瑕疵、精采,以及三個感受層次──關於《銀翼殺手2049》

※本文涉及《銀翼殺手2049》及《銀翼殺手》電影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1982年,雷利‧史卡特(Ridley Scott)拍攝了從PKD(Philip K. Dick)小說《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改編的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銀翼殺手》電影版雖脫胎自小說,但因刪節及改編的手法,故事情節及主題討論不若小說細緻,甚至主線的某些部分轉折都顯得生硬;但故事裡的破敗未來在電影鏡頭中的呈現十分震撼,文字裡沒有明講的階級差距也可以從畫面中明顯看出,加上史考特刻意加入的黑色電影(film noir)氛圍、以及挪移某些小說元素另外表現的方式(例如將小說中的宗教部分放進電影Roy Batty一角),仍舊讓電影版成為一部重要的科幻經典,甚或回頭影響了小說讀者對書中世界的想像。

三十五年後,丹尼斯‧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執導的《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上檔,出現了另一層相互參照的趣味。

《銀翼殺手》電影版的時空背景設定在2019年,《銀翼殺手2049》講述的則是三十年後發生的續集故事。在《銀翼殺手2049》上映前,電影公司另外釋出了兩支真人演出的短片及一支動畫短片,分明講述劇中世界在2022年、2036年及2048年發生的三樁事件,作為兩部電影故事間隔那三十年的補充資料。說是續集,但其實《銀翼殺手2049》可以視為一個獨立的故事來看,未看前作其實不會有什麼影響;而《銀翼殺手2049》的情節已經與小說版沒有關係,但有趣的是,這個版本與小說的呼應,並不比《銀翼殺手》來得少。

事實上,俺認為看《銀翼殺手2049》,至少會有三種不同層面的感受。

其一,倘若沒看過原作、沒看過《銀翼殺手》電影版、也沒看過補充的三支短片、直接就看《銀翼殺手2049》,應該不會有什麼看不懂的問題;觀影經驗如此的觀眾,看到的會是一部帶有推理色彩的科幻片,講述一個複製人(replicant)在替人類工作、追捕同類的經過中,發現複製人正在蘊釀一場革命。

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飾演的「K」是個複製人,也是洛城警局當中專門追捕叛逃複製人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某日他在狙殺另一名隱姓埋名、從事蛋白質農場工作的叛逃複製人莫頓(Sapper Morton,Dave Bautista飾)後,發現莫頓農場外的樹下埋了個箱子。經過探查,箱中有一具因難產而死的女性骸骨,骨上刻有編號,表示骸骨屬於一個複製人──但複製人是無法生育後代的。K的上司(Robin Wright飾)認為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會動搖人與複製人之間的關係,吩咐K把該名女性複製人孕育生產的後代找出來殺害,並摧毀相關物證;但K在探查的過程當中,卻開始發現,這樁事件居然與自己有關……

《銀翼殺手2049》提供了必要的資訊,讓觀眾明白三十年前複製人戴克(Rick Deckard,Harrison Ford飾)與瑞秋(Rachael,Sean Young飾)逃離洛杉磯並有了後代,進而帶出K去尋找戴克的情節──戴克與瑞秋的故事就是《銀翼殺手》的重要情節之一,不過不知道那個部分,並不影響對續集的理解。


左起:本片導演、上一集的導演兼本片監製、上一集男主角兼本片配角、本片男主角

沒有接觸其他相關作品的觀眾,可能會認為《銀翼殺手2049》是一個關於「受壓迫種族/階級準備反撲壓迫者」的故事。階級壓迫是許多優秀科幻作品的討論重點,用這個角度也沒什麼問題,不過,對看過《銀翼殺手》以及三支短片的觀眾而言,思索的層面就會更多一點。

《銀翼殺手》在二十世紀的八零年代初期拍攝,劇中的2019年是三十幾年後的未來,地球上的城市大多荒廢,真正看起來「高科技」的表現是城市裡播放廣告的巨幅看板、可用語音下指令的電腦(戴克用來檢查照片)、虛構的「Voight-Kampff」測試(用來找出複製人)以及飛天車。

這些設備大多是從當年的科技發展狀況生出的想像,到了現實中的2017年,前兩者的確都已經很常見;而《銀翼殺手2049》當中的「未來科技」,也會看出原型是目前正在發展、甚至已經成為流行的科技產品,例如:隨車配備可用語音遙控的空拍機、對特定消費者精準行銷並可與之互動的影像廣告、裝在家裡或隨身攜帶的人工智慧管家或戀人、重現已過世藝人表演的全像投影……等等。

用基改食物解決糧食問題、自然環境的衰敗無法控制、個人物件可能因某些原因成為監控工具、離開網際網路的人工智慧可能也需面對「死亡」;這些新設定同時會導引出新的思考議題:解決糧食問題的公司同時也會成為難以抗衡的巨獸企業、企業家的決定會嚴重左右社會甚至國際局勢發展、巨頭公司提供的個人服務是否會對隱私產生侵害?與人工智慧談戀愛是「真的」嗎?

這些主題每個都很值得討論,有趣的是,《銀翼殺手2049》情節緊抓著的是前述的階級事件,而觸及的主題已經全都是劇中角色的日常,維勒納夫幾乎沒有特地聚焦在哪個主題,但以此建構出層次豐富的社會狀況。

說起來,維勒納夫在不影響獨立情節敘述的情況下花了不少功夫進行的,其實是對原作小說及《銀翼殺手》當中種種元素的致敬、對照與補述;而這是熟悉原作及《銀翼殺手》電影版的觀眾,所能感受到的第三個層面。

例如PKD很喜歡在自己作品中使用的「記憶」。

PKD常以記憶的真偽來動搖角色對自己身分的定位。《銀翼殺手》中,瑞秋曾經因為以為自己的記憶是真的,所以認為自己是人類,直到被戴克以「Voight-Kampff」測試識破。除了瑞秋以及不確定是不是複製人的戴克之外,《銀翼殺手》裡出場的其他複製人,都明白自己的記憶是被植入的;《銀翼殺手2049》中的K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情節當中做出巧妙的反轉,讓他開始認為自己的記憶是真的,亦即自己其實不是被「製造」的,而是被「生育」的。這個想法在劇情發展中出現二次逆轉,並且與推理當中的「破案」有關,安排得十分有趣。

看《銀翼殺手》時,俺曾經好奇「為什麼要替複製人植入記憶?」,而《銀翼殺手2049》替這件事做了簡單的解釋(與俺當時的猜想接近),同時直接了當地揭露了《銀翼殺手》上映後三十多年來觀眾之間未有定論的疑惑:「戴克是不是複製人?」

這個疑惑來自《銀翼殺手》中的複製人有時眼睛會泛出黃光,而戴克在某一幕裡就出現了發出黃光的眼珠,而且他並未正面回答自己是否曾經通過「Voight-Kampff」測試。認為戴克是個人類的觀眾,除了指出那一幕只是拍攝時的意外,也找出《銀翼殺手》劇中第一個出現的銀翼殺手Holden(Morgan Paull飾),左眼也曾在一個鏡頭裡出現黃光,但似乎沒什麼必要把這個角色也設定成複製人。俺想過可能追捕複製人的銀翼殺手們也都是複製人,而這個讓複製人命運慘上加慘的猜測,也在《銀翼殺手2049》裡得到解答。

另一個《銀翼殺手》常出現的相關討論,是警探Gaff(Edward James Olmos飾)的摺紙獨角獸與戴克夢境的關係,而維勒納夫在《銀翼殺手2049》裡置入了一匹小小的手刻木馬;這匹木馬取代了獨角獸,成為辨識記憶真偽的關鍵,同時在某個橋段裡,還用來呼應原作當中的一小段情節。

《銀翼殺手》中用語音控制電腦分析照片的橋段,在《銀翼殺手2049》中再度出現,而且變得更流暢進步;《銀翼殺手2049》開場的眼睛特寫,也明顯對應《銀翼殺手》裡大量的眼睛特寫,而且還有幾句對白把《銀翼殺手》中「眼睛」指涉的「靈魂」直接講出來了。


《銀翼殺手2049》劇照

其實,《銀翼殺手2049》替《銀翼殺手》做最多補充的,或許就是《銀翼殺手》裡最不牢靠的愛情部分。

在《銀翼殺手》裡,戴克與瑞秋初次見面後識破她是複製人,第二次見面時瑞秋救了戴克,接著就被以一種近乎強迫的方式發生了關係;然後戴克外出,再返家時就帶著瑞秋逃亡了──在第一次和第二次見面當中,這兩個角色看不出有什麼情感發生,而倘若把第二次見面時戴克的作為視做在利用複製人滿足欲望,也看不出他在劇末為何要帶瑞秋逃離洛城。

《銀翼殺手2049》對此做出解釋,雖然對照前作,這個解釋的力道不太夠──《銀翼殺手》的情節除了表現了好萊塢常見的速食關係、對男女主角的簡單想像之外,還有八零年代並不罕見的男性英雄主義思維,放到今日來看十分不恰當──不過倒是又扯出另一個主題:如果戴克對瑞秋的愛意是「設定」好的,那麼這是真的「愛情」嗎?

說起來,這或許是《銀翼殺手2049》當中俺比較不滿意的部分──不止是愛情主題,如前所述,《銀翼殺手2049》充滿許多值得討論的主題,但維勒納夫沒有利用情節對任何一個主題深入討論,也沒有一個能夠統整的主題,包括故事表層的階級革命在內,都只有輕輕觸碰。

不過說實在話,《銀翼殺手2049》俺還是看得很開心;這個故事像是社會當中發生的「日常」案件,案件探查及角色生活忠實地觸及社會裡隱含的各個主題,但案件本身並不是為了闡述特定主題而設計的。以故事撰寫的角度來說,俺會覺得這是個瑕疵,但因豐富的背景架構,使《銀翼殺手2049》仍然成為一個流暢精采,值得進行各種延伸討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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