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者、崇拜者、狂信者,以及地球。關於《母親!》

※本文涉及《母親!》電影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戴倫‧亞洛諾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從1998年到2017年,執導過七部長片,除了2006年的《真愛永恆》(The Fountain)及2014年的《諾亞方舟》(Noah)之外,其他五部俺都看過──而且,回想起來,都有點令俺精神緊繃的印象。

其實亞洛諾夫斯基雖然每部片都有些令人緊張的安排,但會有此等印象,主要是他1998年的首部劇情長片《Pi》和2000年的《噩夢輓歌》(Requiem for a Dream)給俺留下的餘味。電影拍得很好,鏡頭用得也漂亮,但故事充滿角色因為偏執而生的焦慮,精神緊繃,肇因於此。

本以為2017年的《母親!》(Mother!)也會如此。但真進戲院看了電影,才發現這是五部電影當中,俺最不緊繃的一部片。

《母親!》最早釋出的相關訊息,其實看不大出來這是部哪種調性的電影;待到預告出現,感覺似乎是部驚悚片(有可怕的人)或者恐怖片(有可怕的鬼)。試映開始之後,國內外電影相關網站開始出現一些負面評價,可能給了出乎意料的低分,也可能直指劇中許多安排莫名其妙;一直到俺在戲院影廳外頭等著進場前,都還聽見看完上一場出來的觀眾高聲互問:「到底在演什麼鬼啊?」

電影的開始是火。一名傷痕累累的女子站在火中。接著,鏡頭一變,一雙沾染灰燼的手,將一塊不知名的透明晶體放上小小的支架,晶體裡出現幾道亮光,以支架為原點,周遭看來廢棄的場景逐漸恢復生氣,積累的落葉厚塵消失、煄黑的木料展露原來的光澤;鏡頭進入臥室,灰汙的被單逐漸隆起,一條手臂伸出來,探向左側,發現那裡空無一人,一名女子揭臂而起,轉頭出聲呼喚:「Babe?」


《母親!》最早釋出的海報

《母親!》全劇都發生在這棟看來遺世獨立的老房子裡,出場的角色全都沒有名字。從一開始的劇情及角色對白中可以得知,房子是詩人(Javier Bardem飾)因火廢棄的舊居,年紀比他小很多的妻子(Jennifer Lawrence飾)將其一磚一瓦重建,兩人離世獨居在此,詩人試著要寫出新作,而妻子則繼續重建工程。某夜,一名不速之客(Ed Harris飾)來訪,詩人熱情接待、留客住宿,不料隔日客人的太太(Michelle Pfeiffer飾)也來了,接著客人的兩個兒子在此發生爭執、在打鬥中鬧出人命;當晚,連參加葬禮的親族也出現了。與此同時,詩人妻子一邊忍受身體的不適,一邊面對外來者的侵擾,同時還發現,這棟房子似乎藏有其他祕密……

從電影開場看來,《母親!》一如預告所呈現的調性,非常像是驚悚片或恐怖片;不速之客夫婦現身時,也出現可能會有隱私侵擾(粉絲不請自來地找上著名詩人、介入詩人生活)、女性焦慮(不速之客的太太暗示詩人妻子不懂床第之樂以致於尚宋懷有子嗣)等議題。但在看電影的時候,俺一直覺得還有什麼不大對勁。

主要是這棟房子「遺世獨立」得太不對勁。

無論是到訪、出遊,還是意外發生後的送醫,角色們似乎一離開房子就消失了。房子外頭是草原,遠處有森林,但故事裡沒有訪客們是怎麼來的,似乎都憑空出現,也沒交待傷者是怎麼送醫的,彷彿是憑空消失。

這處古怪,加上不速之客兩個兒子互鬥、哥哥殺掉弟弟的橋段,俺忽然恍然大悟。

《母親!》的確拍得很像驚悚片或者恐怖片,也的確出現隱私侵擾和女性焦慮的議題,但這個故事,其實是利用一些宗教典故,講述「造物者」與「地球」之間的關係。

從這個脈絡來看,《母親!》就一點都不難懂,整個故事主題聚焦、敘事流暢,往後一路看到結束都沒什麼障礙,甚至沒出現亞洛諾夫斯基常給俺的緊繃感──因為俺看過的其他四部電影,大抵都根植於現實,精神緊繃的感覺來自與現實糾結的偏執,有時甚至十分日常;但《母親!》從角色都情節幾乎都是象徵,從某個層面來說,這可以算是個神話故事。

「詩人」代表的是造物者──因為劇中挪用不少天主教及基督教典故,所以這個角色或許可以簡單視為「上帝」,不過俺覺得任何一神教所信奉的單一主宰放進來大多說得通,甚至把他視為某種不可測的「機率」也沒問題。

造物者的本質是創造,承載其創造的場域是地球──這是詩人妻子及房子所代表的意義。此處的「地球」指的不單是物質層面,也包括精神層面,亦即「Mother Earth」,也是片名的真正涵義。地球在火中誕生,由信仰建構;片頭那個透明的晶體,就是信仰的本質。詩人妻子在全劇中都沒踏出過房子,她與房子是一體的;她可以感知到房子內裡的某種活物反應,她粉刷時賦予房子土地般的顏色,而在身體不適時,喝的黃色液體看起來就是用同一種顏料調出來的。

倘若沒有信仰,造物者無法創造地球及其上的一切自然樣態;但是造物者並不安於與這般的地球共處,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創造力開始停滯。不速之客此時出現,他對造物者也有信仰,但其中摻雜著私欲;他不是個純粹的信徒,而是崇拜者。地球排拒崇拜者,但造物者十分歡迎,崇拜者帶來病痛、欲望,並且侵入禁地(詩人的房間)、毀壞信仰(弄碎晶體),最後出現兄弟相殘的殺戮──這裡用的是《舊約聖經》當中的典故:不速之客夫婦可視為亞當(Adam)與夏娃(Eve),亞當是第一個出現的崇拜者,由他的肋骨(不速之客自稱是個骨科醫師)出生的夏娃,則帶來破壞與肉欲;在聖經當中,他們夫婦的長子該隱(Cain)因為嫉妒,而殺死弟弟亞伯(Abel)。

非為生存而出現的殺戮是世界裡第一個非自然情況的死亡,崇拜者對造物者的渴求形成宗教,在生死問題上帶來撫慰,但淡化了死亡的絕決意義,因死亡而產生的儀式因而變得虛無(有人悼念死者,有人只想上床)。不過,宗教給予造物者新的力量,崇拜者透過造物者創造了新的典籍(詩人開始重新寫作),也讓地球孕育了新的可能(詩人妻子懷孕)。

新典籍的傳播帶來的新的崇拜者,新的崇拜者比前一批更狂熱,成為狂信者:他們會假造物者之名賜福(在額上抹墨水),會因想要私藏與造物者相關的物件而拆卸房子裡的任何部分。


《母親!》劇照之一

劇情從這裡開始進入失控的場面:房子裡湧進越來越多的人,對教義有不同見解的派系開始互相攻擊,詩人沉浸在眾人的擁戴當中,房子則被狂信者以「詩人說一切都可以分享」為名,肆無忌憚地破壞,直到詩人妻子完成分娩、新生兒降臨世界,才告暫歇。

由先前的宗教典故而言,這個新生兒就是耶穌(Jesus),他的下場也類似耶穌。不過也可以不看宗教隱喻,直接將新生兒視為造物者與地球真正合而為一而生的某種純粹。只是狂信者無法理解純粹的意義,新生兒落入狂信者手中之後,仍會成為各式教義各自解釋的象徵物件,被拆解吞沒。

至此,詩人妻子終於無法忍受。

房子在詩人妻子的怒吼下出現裂隙,同時感受到房子已經濱臨死亡。詩人妻子拿著不速之客遺落的打火機(這是房子裡第一個違反原有規矩出現的物品),引爆地下室的燃料,用熊熊烈火將自己與狂信者們全數燒盡──這個段落,完全就是現今世界因能源而起的自毀性戰爭。

火是毀滅的終局,也是重生的起點。臨死之際的地球仍保有最初的信仰。造物者挖出地球的內裡,從中找出另一顆透明晶體,用沾染灰燼的手將晶體放上小小的支架,晶體裡出現幾道亮光,以支架為原點,廢棄的場景逐漸恢復生氣。

一切重新再來。

如此脈絡,可以看出亞洛諾夫斯基對「信仰」與「宗教」的不同看法:前者是純粹的、依循自然法則的,而後者則會因為摻進太多雜質,而一面打著信仰的旗號,一面將一切朝破滅的結局推進。諷刺的是,虛榮的造物者在這樣的過程裡,會站在崇拜著與狂信者那方,對地球進行無止境的需索與摧殘。

亞洛諾夫斯基漂亮的運鏡在這部片裡仍隨處可見(包括他其他作品裡常出現的、將攝影機固定於演員前方、隨演員行動同步移動並呈現表情的鏡頭),劇情發展乍看不合常理,但以象徵方式視之則完全可以理解。

《母親!》當然是部驚悚片,也是部恐怖片,但這個故事與嚇人的超自然現象無關,雖然用了不少《聖經》典故,但除了批判宗教本身及某些因宗教而生的扭曲(包括一直沒有停歇的大大小小宗教戰爭),也可以完全無視既有宗教,從劇中的象徵手法,看出亞洛諾夫斯基真正想要講述的,人類假信仰之名對地球進行的種種破壞。

最讓人覺得驚悚、感到恐怖的是:如此過程,現實裡的當下仍在持續。

而我們都無法活到一切重來的下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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