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

甫從公家機關轉換跑道進電子業之際,震撼連日不絕。

第一次開產銷會議時,屬於這個業界的英文專業術語連珠砲似的洶湧而來,我甚至連forecast指的是什麼都毫無頭緒,完全就是負責key單的助理帶著我一步一步地走完流程。想當然耳的,菜鳥嘛,最棘手、最不好處理的客戶立馬歸到我的管轄範圍。 外有客戶欺凌,想借機佔點好處,內有公司同事袖手旁觀,想要掂掂這新人的斤兩,日子過得苦不堪言自不在話下。

彼時正值電子業全面勃發的年代,台灣電子產業四處征戰,隨著個人電腦的暴發性需求,產品線的光譜正從電腦周邊的掃瞄器、監視器快速滲透到系統組裝的筆記型電腦的這一端來。只是個小專員的我,帶著一個小team,躬逢盛會的接手公司甫接到的最大訂單。

話說躬逢盛會,其實也已經有些時不我予,各家廠商相互廝殺的結果,毛利與代工費用節節下滑,對照三更燈火五更雞的工作形態,薪資的回餽遠遠不如已位居要津的高階經理人。兩年過去,因諸多原因準備離開老東家另謀出路的斯時,帶著我一路匍匐摸索的協理要我別氣餒,依我的努力程度,他相信我不出五年一定也可以爬到他的位置。

彼時已身為director的他,現在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而我只是個再微不足道的小課長。不啻是種天方夜譚的這一番鼓勵,不意真的在距斯時起的第四年就幸運的應驗。

然則經濟情況並未隨著職位的不次拔擢而相對應的反映到個人經濟情況上。 一個幾乎每個月都發生的場景:旅次頻仍,但精打細算的公司制度總要拖到我已經動用到信用卡的循環信用,才領得到一個月前的出差旅費。挖東牆補西牆的,房貸、生活費,種種捉襟見肘的窘狀,一直到被挖角到電子五哥的大廠後,才整個獲得紓解,那才不過約莫是八年前的光景,正好是我四十不惑的那一年上。

但求溫飽、汲汲營營得乞食職場,庸庸碌碌、栖遑鑽營,早忘了青青子矜悠悠我心曾許諾過自己的種種期許。

四十歲生日當天把第一部名車開回家,被老闆、同事慫恿着開始打小白球,談起紅酒來似乎頭頭似道,Opus One往往是觥籌交錯、酒酣耳熱之後才發現幹掉了好幾瓶。

日子渾渾噩噩的過著,每天在數字裡打轉,良率高低、出貨多寡、獲利盈餘,以及這些辛勤乞食之後,所該換回來的遮羞報酬。上班罵客戶罵工廠,下班罵老闆罵公司,自以為是的幾番掉到自我架構的欲求不滿之後,理當不惑的四十歲的我,疲憊不堪卻又離自己越來越遠。

生命的長河總會鬼使神差般的在某一個時間點,遇到了礁石,突地濺起一陣水花,激盪出無以名之的頓悟。麻煩的是我的人生經驗裡找不到任何記憶可以告訴我該如何去面對這種頓悟。 急急切切想要抓住這激起的浪花的突然背後,終於看到的長河沈穩的本質與生命中本來就帶著的溫度與重量。

傑拉德一直鼓勵我重拾寫作的習慣,那我在極遙遠極遙遠的高中時代即已不務正業的筆耕生活,又幫我找到師父開始習書法,在這無奈茫然的栖栖惶惶中,如醍醐灌頂般的,我與那本來就存在於生命裡的溫度與重量重新鏈結。

有了這丁點、這分毫的小小啟始,我慢慢從小小的感動拓展成沛然莫之能禦的撼動。

作家好友文輝用了“玩”這個字,玩的東西不一樣了。

志同道合的朋友們開始教我玩黑膠唱片,玩鐵人三項,玩書法,原來生命的試煉是在你不管是有意或無意忽略那曾經存在的本質時,給你驚鴻一瞥,然後讓你心跳加速的立刻辨認出它來。

就這麼玩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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