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宋澤萊魔幻寫實小說《熱帶魔界》

挑戰邪惡與困境的生命想像暴動——論宋澤萊魔幻寫實小說《熱帶魔界》  

◎胡長松

 

O、前言

 

  1994年,《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以下簡稱《血色蝙蝠》)發表之後,宋澤萊的小說久違了文壇整整六年。這六年期間,他主編厚厚的《台灣新文學》,除了例行編輯的工作之外,並且把大部分的寫作精力消耗在1980年後台灣本土作家的長篇評介上,前後計達三、四十位之譜。對台灣文學而言,這件事很重要,但一點也不只是小工程。他需通盤閱讀過作家的每一篇作品,之後整理、寫出評論;除去長年來對文學的體認、一枝才思敏捷的筆,他還需要一股熱情和許多時間、不少體力;況且,他並非專職的作家,他有自己的教書工作,需要照顧家庭和小孩……確實,整件事看起來需要許多犧牲和奉獻的精神。更教人驚訝的,是在這段過度壓縮的時間裡,他竟還能完成七、八萬字的中篇小說《熱帶魔界》;這一切簡直讓人無法想像。根據宋澤萊的自序,《熱帶魔界》起筆於1994年夏天,完稿於2000年夏天;也就是說,這段時間並沒有讓他忘記小說創作。

  六年,雖然對於期待他新作的讀者來說,也許稍久了一點,但如前所述,這六年完全非他創作的暫停;如果要說創作的暫停在一個小說家身上發生什麼大事,那麼我們更應該先來想想宋澤萊從1987年發表《抗暴的打貓市》到1994年發表《血色蝙蝠》之間暫停的那七年。事實上,那七年,宋澤萊放下了他的小說之筆,全力於宗教信仰的體驗與探索,甚至有許多人竟因此而想著他是否不再寫小說了。對於宗教的體驗,宋澤萊開始得很早,他出過《禪與文學體驗》及《隨喜》這兩本關於大乘佛教的書,之後,他似乎轉入了原始佛教的探索,並曾以原始佛教的教義來和外省中國佛教進行激烈的筆戰,直到逼得外省中國佛教向報社施壓拒絕刊登他的文字才終止。這段時間他寫出了不少討論原始佛教教義的文字,但小說創作沈寂,一直到《血色蝙蝠》的出現才又甦醒。《血色蝙蝠》的魔幻寫實風格讓人耳目一新,她的社會批判則是典型宋澤萊作品的關注,可以說她的出現一下子引起了很多的迴響,也有一些人寫了她的評介;不過,卻沒有太多人論及這篇小說的一個大重點,即宗教信仰的體驗與相關的教義辯證。在《血色蝙蝠》裡,明顯可見基督教信仰的色彩相當濃厚,宋澤萊的宗教體驗似乎已經轉到了這個方向;除了向來關心的台灣社會現實,他第一次,把宗教的體驗放進了創作,成為他小說的中心,並且以此來作為反抗邪惡的支撐點,讓她讀起來宛如基督教的啟示錄一般。以此來看,若說她是一部基督教小說當也不為過。無論如何,筆者在此先提起這件事,旨在提醒讀者,我們很有理由把《血色蝙蝠》看成是宋澤萊創作的重要分水嶺之一,《熱帶魔界》則是這個分水嶺之後的又一巨流。

  囿於篇幅,筆者暫無法詳細討論《血色蝙蝠》,而把焦點放在這篇《熱帶魔界》,也許從這裡出發,我們可以多少體會《血色蝙蝠》以來,宋澤萊小說背後所隱含的信仰啟示。當然,她也遠遠不止是一篇關於信仰的小說,即使不去深究裡頭的信仰要素,她所呈現二十年前台灣部隊(特別是外省老兵)的狀況其實已經彌足珍貴。此外,在更深入探討之前,筆者亦當說明,儘管《熱帶魔界》是一部關於信仰體驗與反映現實的小說,但她故事精彩的程度,絲毫不亞於一部類如《神鬼傳奇》這樣具備恐怖探險風格的電影;甚至假若真的有導演想要拍攝她,裡頭充滿想像力的片段也將造成極大的挑戰;也就是說,她同時照顧到了嚴肅的讀者以及純粹為了娛樂目的而閱讀小說的讀著,可算是一部雅俗共治的小說。這並非容易的事,關於其中堂奧,牽涉到《熱帶魔界》作為小說創作所揭示的高度技術性,這在台灣文學史上可能是個新起點,因此本文的討論就不妨從這裡開始。

 

 

一、精細的寫景與魔幻寫實

  

  關於《熱帶魔界》的創作技巧,至少有以下幾個特色值得我們留意。

  

  第一,是關於寫景的高超技巧。

  雖然這是一篇帶有魔幻色彩的小說,但宋澤萊在描寫景物上卻絲毫不含糊;這不僅止於粗淺的印象描寫而已,而更彷若是手持放大鏡在描寫她。宋澤萊在書前的序裡明白的提到這一點,可見這是他自覺的嘗試。

  他的小說開場描述,著重於畫出整體背景輪廓「面」,他如此寫著:「……鎮集之外,越過濱海公路,就是莽莽草林,龐大數量的香蕉園、甘蔗田、檳榔林、水稻把大地都蓋住了,熱帶的闊葉樹一直覆蓋到中央山脈餘脈的釜鼎山區,大地一片碧綠……

  但接下來,隨著故事與場面的展開,宋澤萊就不斷地強化它、增色它,於是形成了無數「點」的描繪。比如就在第一章主角要前往釜鼎山的途中,他這麼寫:「……十輛機車脫離了鄉間公路,轉入了一條茂密著綠葉的檬果樹道路。兩旁都是蕃茄園及美濃瓜田,植物伏爬在地上,好像很滿足於土地的氣息……陽光從檬果樹葉隙中被篩落到地面,變成碎掉了的光點,使人眼花……檬果樹道路的盡頭是一個叫做雙崙村的小社區,在進入村莊前,換上了燈籠花沿道開放的景色……」之後,當主角接近釜鼎山時,又變成了這樣的景致:「……釜鼎山更加清晰可見了。它連綿了好幾公里,雄偉地盤踞藍天白雲之下……就在最高的峰頭上,大概由於地震的摧毀,尖峰塌陷,形成巨大的鍋狀,鍋底山肌暴露,一片鐵紅……」此刻,我們對釜鼎山的視覺印象已經逐漸清晰了。及至當主角來到山腳時,宋澤萊隨之描寫他眼前山坡墳場的片段,我們就不禁被其景象所震懾了。他寫著:「……至少有十丈以上的這座山,以其堅強無比的力量橫亙在前方……最引人注意的還是釜鼎村前的這片墳區,由山腳下開始,一排一排的墳墓沿著山坡而上,一直開伐到半山腰,向左右延伸,由於墳墓實在太多,它迤邐了二公里以上,形成一種巨大的展覽。一開始,你會覺得它似乎是雜亂無章,但一會兒就感到它亂中有序,現出圖形。總之,它以中心點的一座叫「萬魂寺」的大陸式佛廟形成了右旋的渦狀圖形,有力地盤了一圈又一圈。成千上萬的墳墓,各式的墓碑在陽光下參差陳列著,那座大陸式寺廟卻發出朱紅、大黃的光,燦爛出一片妖嬌的光芒……

  宋澤萊概是運用如此的寫景技術,讓我們不僅可以一開始瞭解小說輪廓的「面」,一步步靠近去看,還能看見越來越多清晰的「點」浮現眼前,彷彿我們就處在主角的位置經驗著這一切一般;甚至,他還能對這些景色所蘊含的熱帶溫度、動靜變化做出細緻描寫;這是他高超的地方。前述的引句只是筆者隨手所舉,事實上,在這篇小說裡,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他通篇用這個方式來兼顧小說景物的幅度和細緻度,使筆下的景物清晰無比。宋澤萊在序文裡表示他參考了法國「反小說者」(即「新寫實派」)的手法,對於這一點,我們相當可以理解;目前來看,這樣的寫景大概也只有此派可以比擬。回顧台灣的寫實文學發展至今,還沒有人在景色描繪上達到這樣的高度,宋澤萊展現出對寫景一絲不苟的寫實精神,確值得有心寫作的人好好學習。我們可以說,在《熱帶魔界》裡,精細的寫景像是一個人的肌膚血肉遍布全身,這是她的第一個特色。

  第二,是關於《熱帶魔界》的高度可讀性。

  這篇小說雖然參考了反小說的寫景,但並不就此而像「反小說」一樣,易於讓讀者卻步。我們發現了幾個原因。

  首先一如宋澤萊所言,他保持了這篇小說的結構性,並未如「反小說者」那樣將她支離。而我們要掌握這個結構性,至少應理解兩件事,即小說敘事時間的結構性(故事回到十九年前,並依時序而下進行,而不似反小說者慣用的打破時間),以及敘事主體的結構性(單純的第三人稱主觀,敘事主體統一,沒有反小說著慣用的主體倒錯);他在這些結構上保持了小說的傳統形式,使讀者不致被混淆。再者,也因為採取「第三人稱主觀」的結構,讓他可以把許多非主角經驗外的景致過濾,因而有效避免了「反小說」創作裡所常見、因冗長寫景所導致的閱讀負擔;換言之,這篇小說的主角是特檢官,對於特檢官經驗裡的事物,宋澤萊盡全力描寫,但對於非特檢官所經驗的,宋澤萊就不寫。他的取捨,使得在小說氣氛營造的同時可以兼顧戲劇情節的張力,確是很好的平衡。最後,他也精於用動作場面來作為小說的串接,這就更使得小說的可看性被充分提昇了。在這篇小說裡,動作場面的順暢簡直讓人嘆為觀止,只要一寫到人的部分便充滿動作,栩栩如生;它們成為串連小說上下的重要環扣——正是因為這幾個技術的結合,使得《熱帶魔界》讀起來非常暢快精彩,完全不輸電影。這當中,動作場面的運用尤為關鍵。其實我們進一步想亦能發現,人物的動作本來就可看成是客觀的一環,而宋澤萊寫人的動作和他寫風景其實是一致的,都是在客觀細緻觀察之後所做的呈現。他用動作來串接小說,同時藉由動作(佐以外表型態、說話)來作為描寫一個角色的客觀方式,這當然也是一種講究寫實的態度。就這樣,精緻細刻的景象和敏銳的動作描述,便交互遞接出了這篇小說一幕又一幕躍然紙上的生動場面;這些生動場面像是撐起一個人身體的骨架,正是《熱帶魔界》的第二個特色。

  第三,是關於她的「魔幻寫實」技巧。

  這篇小說無疑是一部富含想像的「魔幻寫實」小說。在談她之前,我們必須先瞭解「魔幻寫實」這個文學流派。大抵來看,「魔幻寫實」興起於拉丁美洲,是影響當代世界文壇至鉅的文學。但追究源流,拉丁美洲的現代文學並非一開始就是「魔幻寫實」的,她最初深受歐洲寫實主義洗禮,和台灣文學的傳統一樣,是現實根基非常深厚的文學。接著,因為受法國布勒東等人的超現實主義影響,加上土地本身豐富的生命型態提供了想像力的泉源,以及創作者不斷的開創、實驗,使得「魔幻寫實」於一九四、五0年代漸趨成熟,才終於在古巴的卡彭鐵爾、瓜地馬拉的阿斯圖利亞斯、墨西哥的魯佛、阿根廷的波赫士等作家身上開花結果,持續影響至今。特徵上,她是現實(客觀觀察)與魔幻(想像力)高度結合的文學;若沒有想像力的魔幻基礎當然不行,但若沒有客觀觀察的現實憑藉,她更是馬上就會崩解。當然每個作家都有各自的才性與傾向,在「魔幻寫實」的作家之中,有人幾近於完全的虛幻(比如波赫士),有人則是現實感較為強烈(比如魯佛、卡彭鐵爾);無疑宋澤萊的「魔幻寫實」正是屬於後者。

  我們一開始就曾提到,宋澤萊這篇小說的寫景是很高超的,但魔幻寫實的文學裡不免有許多想像的成分,在這些想像的片段,景物又會如何呈現呢?我們舉第三章的例子來看。在這一章裡,氣溫昇得很高,誠屬前所未有,於是宋澤萊這麼描寫:「氣候變得酷熱起來,明晃晃的陽光直直地灑落在南勢港鎮,照在細碎的沙灘砂石上,反光有如一支支利刃,彷彿要刺瞎人的雙眼……小鎮的柏油路更是被曬成一片的油亮,車輛輾壓而過,居然出現輪胎的痕印。」我們發現,儘管這樣酷熱的景象是高度想像出來的,不過,一旦真實的世界達到這樣的酷熱,他所描寫的景象也未必不可能出現;換言之,宋澤萊想像下的景象,有許多是站在現實角度所做的推論性描述。又比如同一章稍後的一段,他寫:「……巨大的立體冰塊明晃晃地擠滿漁市,企圖把漁貨凍結。如此一來,包括購買漁貨的商人及居民都圍在漁市不走,將它當成躲避熱浪的好地方;許多小孩乾脆光著身體吸趴在冰塊上……」像這樣子的文字其實是合於邏輯推論的,我們很難去反駁她;雖然我們沒有親眼見過,但她是合理的。在這一點上,宋澤萊就把現實的世界與想像世界緊密結合起來了。這個結合即《熱帶魔界》作為一篇魔幻寫實小說的技術基礎。而在此基礎上,宋澤萊更得以援用前述的「反小說」寫景技巧,來強化小說的寫實性,這對於「魔幻寫實」而言不能不說是個重要的突破。在這一篇小說裡,他描寫人物、風景、場面的如實感,確實沒有幾個「魔幻寫實」作家可以達到。我們可以說,因為重視現實,使得他寫的魔幻異象雖然經過想像的作用,但其實大部分還是奠基在客觀基礎上的;宋澤萊的努力乃在於將異象融入現實,使之看起來竟又像是可見可感的實體一般。也就是說,他憑藉著對現實的深刻觀察,而讓筆下的魔幻世界具有如真般的說服力。

  更有甚者,我們還可以特別指出,這篇小說中,俯拾皆是日常風景裡蘊含異象的例子,比如山頂快速流變的雲朵,比如太陽光線的變化,雖然這些景物存在日常生活周遭,但宋澤萊既不避開它們來寫異象,也不明指它們就是異象的一部份,只是把它們最細微的型態、變化寫進來,竟然就造成了一種氛圍,讓你感覺裡頭有魔幻的力量存在。例如第一章寫墳場景象的一段:「釜鼎山的萬人塚的石碑反射著陽光,閃爍不定;尤其渦狀中心的大寺廟的飛簷陷入一片光燦,居然像一座光的雕刻……」若把她和前面筆者所引關於墳場的另一段參照來讀,也許很容易就能同意這個說法。再如第三章描寫龜獸的一段,他這麼寫:「50級階梯下的兩旁,站著欲走的兩隻丈餘龜獸,由透明藍的青石打造而成。它們顯然就是公牛一般的身子,卻有美洲虎的爪蹄,頭部則是龜的形貌,伸長的頸子強韌而有力,皺紋的皮,暴凸的眼,令人震懾於其原慾力量……牠們有力地站在那裏,由兩個噴泉圈住,沖高的水柱嘩嘩落在牠們身上,又流入池中,濕淋中栩栩如生……」乍讀之下,這些文字好像是純然客觀性的景物描寫,但越讀卻越讓人感覺出它的怪異,彷彿某種邪惡已經滲入其中,而成為物性的一部份似的,令人毛骨悚然;類似的例子還有許多。這種透過現實塑造的「魔幻」,穿透整篇小說、穿透她全身血肉(景物)與骨架(動作場面)而達到高度渲染的技巧,是一種多麼可怕的魔幻技巧!這大概可看成是想像力在現實裡的一場暴動吧!這是《熱帶魔界》的第三個特色。作者用這個方式成功揉合了現實觀察與魔幻想像,使其緊密溶合,成就出這篇魔幻寫實小說的上乘之作。

 

  事實上,宋澤萊一直是文學形式、流派自覺很高的創作家,概因他的文學是以現代主義為最開始,受過她很深的洗禮。普遍來講,現代主義要求作家無論如何不該輕視形式,而宋澤萊一向的創作態度也正是如此;例如他也曾在打牛湳村的序文裡為自己初期的作品做出了細膩的流派歸類,提供讀者很好的參考。由於這個重視形式的創作態度,使得他的作品除了言之有物的內容之外,亦保有風格探索的特質;讀者往往也能從他不同時期的作品裡,發現各自獨樹的新風貌。

  在書的前面,宋澤萊以〈「熱帶魔界」與小說藝術〉為題寫了一篇自序,說明了《熱帶魔界》作為小說創作的技術實驗特性,當中亦清楚比較了「反小說」與「魔幻寫實」兩個技法流派各自的優劣。筆者不惴淺陋,以其序文的思考為出發予以檢証,並就此略做補充。在《熱帶魔界》裡,宋澤萊運用「反小說」式的精細寫景,來同時強化魔幻寫實小說的現實感與魔幻感,這確實是一大突破。他的《熱帶魔界》再次為台灣的小說創作揭示了一條新的道路。

 


 

二、邪惡、困境、誘惑與反抗誘惑之力

 

  《熱帶魔界》既是一部讀來生動的魔幻寫實小說,那麼,除去她精彩引人的情節之外,她的內容到底蘊含著什麼,或者說暗示著什麼呢?

  大致上,我們可以說她是一部探討邪惡、困境、誘惑與反抗誘惑的小說。

  先來看看這篇小說的背景。她的故事是發生在「北回歸線以南的一處海岸線」,也就是「南勢港鎮」一帶。那裡原是一個生命美麗、熱情充沛,十足海與大地景色豐饒的地方。但十九年前,小說主角在那一帶擔任海防部隊的預官特檢官時,竟足足有三次遭逢了駭人的異象;《熱帶魔界》正是以特檢官的這三次異象經驗做為主要的架構。

  特檢官第一次看見的異象寫在第一章「空中列車」結尾,那是一場緝拿逃兵行動的落幕時刻,地點則是斧鼎山腳的甘蔗林。宋澤萊這麼寫:「……一列百公尺長的光體突然昇起於空中,剛開始彷彿是千百盞的透明藍燈光……而後所有的光點慢慢匯成了一個光的長河,向著甘蔗林這邊伸展。在君臨防波堤一帶的時候,它現出了列車的形貌。串連了十個車廂,每個車廂都擠滿了死者……(這些死者)甚至向窗外招手,彷彿要去做一趟時光旅行……列車已抵那一行人的頭頂,一道藍得透明的光照在他們的身上,那四個人和兇手的屍體被提昇上去,進入游動的列車之中……」儘管在這之前,事情早有徵兆,但直到見到它駭人的形貌,我們對於它為什麼出現,從哪裡來,有什麼目的,仍然無法很瞭解;它只能算是魔界形成的最初階段。值得注意的是,這個異象展現的「本體」是透明、光潔且寂冷的,然而,一如故事前段所出現的蛛絲馬跡,它作用在景物上,卻又往往形成一種極度妖冶、明豔、酷熱、甚至幾乎是炫目狂亂的色彩;這種效果強烈的形象對比,我們不曾在聖經以外的文學見過。它似乎隱含悲劇性,也可能真是出自宋澤萊的某些體驗或夢魘也說不定;但無論如何,它都是重要的暗示。

  到了第二次的「颱風海灘」,魔界的規模就更為擴大了。那是在一場巨大的颱風肆虐「鹽塘村」而後即將離開的時刻,地點是「維也納椰林」前方沙灘的海邊。宋澤萊這麼寫:「…他看出那是三輛透明藍光的列車……三輛列車直排在那兒。透明藍的車身,還有透明藍的月台,熙熙攘攘的死者都在那兒上上下下。溺斃於海中的人都濕漉漉地由海中爬上月台,坐上列車……這次魔界的列車由一輛增為三輛,而且還有同樣透明藍的月台。事實上,在本章開頭宋澤萊已經告訴讀者,自從上次異象出現,各地就有列車的傳聞不斷,而且常常造成災情。雖然我們不至於完全可以認定這場颱風就是魔界的傑作,但結尾前關於劉姓夫婦失蹤的一段,卻頗值得探討。原來,這對夫婦在颱風夜居然拋下子女,出海聲稱要捕捉「炸彈魚」,但一直沒有回來;他們的故事沒有下文,顯然是一去不回,和其他死者一樣溺斃於海上了。魔界的手確實已經逐步伸向更多的尋常百姓,而從劉姓夫婦的失蹤我們得到訊息,它似乎是以「誘惑」來作為逞兇的手段之一。這個推測,我們可以在第三章得到充分的證實。

  特檢官的第三次異象經驗便是「熱浪港鎮」。在這一章裡,魔界的威力完全展現,宋澤萊甚至發揮了全書近半的篇幅描述它。裡頭的故事大抵是說,港鎮遭逢了空前的熱浪,氣溫直逼五十度,甚至是一種「柏油被晒成軟泥,人們害怕一旦走過,柏油就把鞋子或褲腳弄髒」這樣可怕的熱浪。這種熱的程度教人難以生存,形成巨大的困境。

  艱困的環境確實讓人的意志變得異常軟弱,不容易提起勇氣。它逼著人們逃向清涼的地方,無論那裡是否有潛在的危險。人們最愛去的地方,一處是維也納椰林前方的廢棄海灘,「……幾千人同時擁進沙灘,肆無忌憚地跳入海中,他們把身體浸泡在水裏,徹夜都不想離開,並且由於熱度日夜增高,使淺灘的水變熱,人們就不知不覺往深海裏游……」;另一處,則是位於鎮集的寺廟區中心的「玄天道院」,人們拋開一切苦,終日躲到了它的陰蔭下讀經。在酷熱中,這兩個地方都因其「清涼」(正確地說,玄天道院乃因其「陰涼」)來引誘意志軟弱的人前去。而這原來正是魔界設下的引誘,意志軟弱者最後遭逢了劫難。

  特檢官和阿色是見證者,他們看到了魔界的真面目:

 

  就在他們腳下,無盡的洋面這邊出現了一座連綿幾里的海上都城,五顏六色的燈光閃閃爍爍,富麗繁華。

   巨大高聳的城牆包圍住了無數的宮闕、樓台、花園、禁苑。層層飛簷建築,左右相接,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夜的尾端。

  那是古代的皇城,比任何一座皇城都更輝煌的皇城,有棋盤的道路,有笙歌達旦的劇院,也有酒池肉林的場所。所有鳥嘴人形的禽類都在歌唱跳舞,所有犬頭人身的狼人都在啖著人的骨頭。蒼白著臉的人在街頭做著苦役、被鞭笞或流浪。每條道路的交叉路口設下斬殺死者焚毀屍體的刑架。

  主要的是正中央浮起一座巨大的宮闕,有百級的石階通到上面。他在瞭望鏡中,看見宮闕前坐著13個一排的古帝王,他們中風、痲痺、滿臉膿瘡;他們披金帶銀,穿著龍袍;他們由呼吸中吐出毒氣;時而仰天而唾,時而口水橫流,痰涎聚合流佈四周,污染天下。他們的座前,巡行著13隻的龜獸,每隻龜獸背上騎著殺人戰將,他們的刀光即是利器,每分鐘要殺死1000個弱小邊疆異族,血流成河。那是躲於亞洲地底深處的古帝王,依次是秦皇、漢武、唐宗、明祖下及好戰軍閥。宮闕之上,更高的宮闕,又有一個皇座,坐著身纏巨蟒的妖獸,它有血紅眼睛,及胸黑鬍,它的犄角高掛天空,渾身長毛;他沉著冷靜,一手釋放殺戮,一手釋放虛無,它是魔鬼。  

 

  《熱帶魔界》裡的「魔界」形象,似乎是暗諷了大中國殖民者。在故事裡,它佔據著巨大輝煌的宮闕,釋放殘酷,是破敗與災難的製造者,但另一方面,卻又用虛無與誘惑來對世人做更進一步的意識控制,使得意志不堅的人難逃魔掌。相較之下,後者其實才更是可怕的。大抵人非草木,有求生的本能,要躲避表面的災難大概也算是天性,但是,若要我們辨出偽善裡的危厄,可能就不是那麼簡單了。玄天道院院長袁鑑三就是最典型的偽善形象。他是「K M T敗退台灣時的流亡學生」,是個大陸人,「教理來自三墳五典,自黃老孔孟下及宋明理學,兼及龍虎柳陽;自稱其道源是一切源,精通泥洹及符咒,善於為人治病;甚至可召喚神鬼。不知道是修道有成或臉面過度皙白,看起來約35歲,但實際年齡已達50歲。」正因為他的修行如此「高深」,又通符咒醫理,似乎還懂青春之術,如果能夠避開世間的酷熱,躲在他沁涼的道院裡清心修道,把所有人世疾苦拋諸九天雲外,誰又願意到外頭去忍受世俗的苦難呢?他正是利用人性裡最軟弱的部分行惡。對世人而言,趨「吉」避「凶」也許是人之常情,但反過來問,如果這個外表上的「吉」其實和「凶」出自於同一根源,只是個邪惡的引誘,那麼,它還算是個「吉」嗎?更進一步來看,作為小說創作的元素,也許「魔界」的形象較為戲劇化,然而,它可能並非完全是宋澤萊空穴來風。我們很容易聯想,在台灣最幽邃的山林,有多少大中國佛道教金碧堂皇的巨大宮殿,他們劈山砍林,造就出多少適於「增長修持」「助長功德」的「清靜」宮殿。但果真他們如此與世無爭萬念皆空,過去,有人因追求人權民主流血流汗遭殖民當局鎮壓時,他們不置一喙也就罷了,為什麼會去批評慷慨聲援的外籍教士呢?而如今,又為什麼一如星雲、惟覺,每逢選舉必定現其虛空之身,為大中國殖民政客滔滔其辭呢?如果我們為了不願受苦而去相信某個信仰,但它只是教我們逃避,等而下之,還教我們不辨是非、無善無惡,對殘酷暴力視若無睹;果真它教給我們是如此虛無的奧義,那麼現今諸多大師道長介入政治,生活以名車為坐駕,甚有緋聞糾紛面不改色,又是如何的一種自我混亂的局面?這樣的混亂難道不是危險、不是邪惡嗎?從這裡來看,宋澤萊的小說暗示什麼?台灣心靈現況的病徵可能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在《熱帶魔界》裡,大中國殖民者及其宗教乃是作為暗諷的對象之一而存在;不過,若僅是把「魔界」形象限於這個方面來考慮,我們不免就犯上了片面的大錯。雖然暗諷了大中國殖民,但《熱帶魔界》裡的「魔界」象徵,其實應有更普遍性意義的。在信仰方面,宋澤萊真正的重點是在透過它以及特檢官對它的反抗,來探討基督教的信仰試煉。

  宋澤萊對於特檢官的背景並沒有太多直接的描述,我們只能大致知道,入伍服役之前,他剛從大學畢業,雖然曾在社會局當過臨時雇員,但對於廣大的社會,卻是憂懼的。換句話說,當時他多少還是軟弱的。他害怕世俗,躲避人間,因而住進了「貓而干山」的聖十字修院,並且在那裡結識了主持的瓊‧凱立牧師。這位瓊‧凱立牧師可以說是他信仰的導師,是個先知。特檢官下山入伍後,瓊‧凱立牧師寫給他的信上這麼說:「當看清那個魔界,不要被牠的手段所迷惑。唯有你一再地面對牠,你才無懼於牠。你會一剎那間覺悟魔界手段的強大,而天堂之梯的軟弱。你會覺悟沉沒的容易,逆流的艱難……而你的信憑是唯一的砥柱。」亦即,瓊‧凱立牧師提醒特檢官,不應懼畏世俗的罪惡與苦難,而應保有面對的勇氣。

  基督教教義既講重生,通常而言,祂的文學也就很擅長描寫生命/死亡之間的二元對立;《熱帶魔界》無疑是具備了這個特色。我們發現到,諸如聖潔/邪惡、睿智/狡獪、健麗/虛無、勇敢/軟弱、強健/衰敗、面對/逃避、抵抗誘惑/接受誘惑……的二元形象,在這篇小說裡確實十分出色。宋澤萊從各個角度描寫了「魔界」的面目,雖然表面看彷彿只是出於想像,但透過它,我們也能體會出它所象徵的、傾向殘暴與死亡的諸多本質。另一方面,儘管不是明寫,但瓊‧凱立牧師與特檢官的言行,則無寧顯示其堅信「神在」的精神,在信仰上,這個堅信是力量的來源。小說裡,「神」隱於內而「魔界」顯於外,當然是居於生命/死亡的最兩端,但對「人」而言,可能就不是那麼單純了。「人」似乎是兼具這兩種特質的複雜體,在生命/死亡之間擺盪,需不斷的透過信靠來讓自己站在生命的一方,而當困境與引誘來臨,他更是要透過不斷的警醒,才能不致淪沒;對「人」來說,這是信仰的試煉之一。小說結尾,特檢官的存活本身是個見證,這個見證也點出了「信靠」在面對現實考驗時的重要性。

  關於信仰之道,瓊‧凱立牧師給予特檢官的引導絕非是避於伊甸園的,而是積極入世的,這應當也是宋澤萊強調的信仰觀。因此,我們似可探討小說裡的兩段愛情插曲,雖然這兩段愛情的插曲和生命/死亡的對立並沒有絕對直接的關連,但也許可以把它當成是這個主題投射在俗世上的兩條對位線來解讀。

  它們分別屬於分隊長與特檢官。

  分隊長是個很有抱負的優秀青年,師範學校畢業,「具備師範生那種現實而略帶企圖心的個性」,在學校時就考過高考,服役前已在教育部工作,目標是當教育局長,他是個「對前途很有計畫」的人。不過他情感上的挫折也正由此而來。先前在學校時他就曾因為要準備高考,以致暗戀一位學妹三年卻未曾表白,就這樣眼睜睜看一段感情擦肩而過;之後服役,他真正和一個女孩子李秀款戀愛,卻也因為前途的考慮而彼此展開拉据。原來,李秀款是個將畢業的二專學生,她有著很高的服裝設計天賦,但因考慮照顧家庭,打算留在家鄉南部發展,並且也已經找好了出路。可是,這個考慮卻和分隊長退伍後回北部工作的理想有著很大的差距,兩個人因此開始爭吵,甚至在某日,分隊長為了說服李秀款一起上北部,竟不惜用自殺來向她裹脅……這件事最後是平和落幕了,不過我們可以發現,當時分隊長的愛其實是自私的。看起來,「前途理想」在分隊長心裡是最重要的事(這算不算也是某種誘惑呢?),它不僅造成了感情的困局,揚言自殺更只是個虛無的逃避,甚至也導致了分隊長生命的危機。總之,這樣的愛情態度缺乏「面對」的勇氣。

  另一方面,特檢官和泡沫紅茶店女兒阿色之間的愛情就勇敢多了。在現實上,他們的愛情並非沒有挑戰。特檢官有著基督教的信仰,而阿色並非出自基督教家庭,這個狀況造成特檢官心裡的疑慮。他甚至因為擔心辜負阿色,一開始就誠實地把自己未來想當牧師的心願告訴了她。但阿色卻是果敢的,並沒有因而退縮。她敢於表達的態度鼓勵了特檢官,也讓特檢官越來越有勇氣克服疑慮,最後有了很好的結局。他們的愛情是健麗的,帶著彼此的犧牲性,裡頭迸出的火花飽含著生命的熱力;甚至我們也可以說,它顯示特檢官已從原先憂懼於俗世的軟弱裡提昇了上來。這段愛情可視為特檢官信仰上的成長,當魔界肆虐時,它和特檢官抵拒魔界邪惡的勇氣正好是個呼應。

  由此看來,宋澤萊筆下所讚揚的愛情,具備著生命的熱度與慾望,具備著現實責任,同時也具備著勇氣;而愛情的困局,毋寧隱喻著俗世裡的現實可能會帶給世人真正的考驗。無論如何,這些考驗還是必須要克服、不能逃避的。換言之,宋澤萊的信仰觀同時也強調了積極、現實、入世,我們適可舉這兩段愛情的插曲為對照。

  長期以來,宋澤萊的小說是台灣現實的顯影,他的創作是反抗外省大中國殖民文化有力的憑藉,從《血色蝙蝠》開始,他更把關注伸及了台灣宗教現況的病灶。考宗教乃文化體的一大基礎,卻也是一般台灣人最疏於防備的領域。儘管許多人有台灣意識的覺醒,但大中國殖民宗教長年來樹立起的權威與禁忌,卻又讓其噤若寒蟬,彷彿只能任其宰割、予取予求;大中國殖民宗教的自我膨脹、混亂、處處矛盾的虛無,實則無異於冷血的妖魔。就此而言,普遍宗教體驗的被殖民化,其實是當前台灣社會人心最大的隱憂。《血色蝙蝠》裡,宋澤萊用了不少篇幅把宗教教義的辯證寫進小說;但在《熱帶魔界》,他不以辯證,而以強烈的形象提醒讀者,當小心困境裡虛無的誘惑,其中也暗示了大中國宗教意識型態所可能帶給台灣人的心靈危機。他的小說實是當前台灣信仰現況的警鐘。

  面對邪惡酷熱的困境,一味逃向虛無的陰涼不是辦法,唯有回歸生命的熱忱去面對它、抵拒它才是正途——也許這正是《熱帶魔界》所要給予我們現實人生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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