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人,攏是小牛隊的人:Dirk Nowitzki


(2017.04月號/Hoop Taiwan 美國職籃戰國策


So this is what it feels like.

——電影《羅根(Logan

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時差十三個小時,無論透過網路或是衛星,訊號傳遞都有些許延遲,你在距離達拉斯的美國航空中心(American Airlines Center)體育館一千兩萬多公里之外的螢幕前,看著這支球隊你最熟悉的那個人,打破一項了不起的紀錄。

美國時間 2017 年 3 月 7 日,達拉斯小牛(Dallas Mavericks)在主場迎接作客的洛杉磯湖人(Los Angeles Lakers),終場小牛隊奪下勝利,但遠比這場勝利更重要的是——或許德克.諾威斯基(Dirk Nowitzki)本人才不這麼想——如同他的職業生涯,他從來不是那種,會「刷存在感」的球員,即使身為球隊核心與領袖,實在也很難從他身上找到,通常會在出現在「球星」身上的特質。

無論如何,以小牛隊本季尚在磨合、掙扎的戰力與戰績相較,這件事情確實遠比這場勝利重要。這一天,德克.諾威斯基成為了 NBA 史上第六位生涯總得分突破 30,000 分的球員,這六人中,僅有「郵差」馬龍(Karl Malone)與去年才剛退休的「黑曼巴」科比(Kobe Bryant)完成了所有得分均在同一隊伍的壯舉,諾威斯基是第三人,而且,是唯一的國際球員。



隔日,德州達拉斯當地最大的媒體《達拉斯晨報(The Dallas Morning News)》,體育版(SportsDay)的頭條標題,簡單扼要的祝賀了這個自 1998 年加入 NBA 以來,就沒離開過達拉斯的德國人——「 Mr. 30,000 」,三萬分先生。同屬《達拉斯晨報》集團旗下,服務德州廣大西語裔民眾的的西文報紙《每日(Al Día)》體育版頭條標題則是——「 La Grandeza de Dirk 」,偉大的德克。兩則都是相當樸實無華的標題,甚至可以說是無趣,感覺就像是報紙編輯台早就決定好的那樣,不必用上任何厲害的雙關語或梗,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德佬」就是這樣的人。



多年下來,身為一個從小牛三劍客時期(Nowitzki-Finley-Nash)開始喜歡上這支球隊的不專業球迷,應該早已習慣小牛隊這些年的跌跌撞撞,既沒有聯盟的特殊待遇,也得不到媒體的熱情關愛。即使在常逛的 PTT 或網路論壇,小牛迷也總形單影隻、勢單力薄。隨著社群網站興起,我們這些為數不多的藍血人們(姑且不論最常被酸 Maverick 究竟是小牛還是小馬?)也開始用起 hashtag,小牛迷最愛用的便是 #MFFL,一直覺得這句話得用台語說才是——「這世人攏是小牛迷啦(Mavs Fan For Life)!

這世人攏是小牛的人。

這句話似乎就是德克.諾威斯基職業生涯的全部了。

如同 #MFFL 中的「 Life 」,等待著德佬經歷的 NBA 日常,並不是 NBA Fantasy 或電玩世界中的,波瀾壯闊的非凡生涯,而是像極了你我真實人生的艱難旅程:三劍客的拆夥、好基友史蒂夫.奈許(Steve Nash)的轉隊、單季 67 勝遭昔日主帥老尼(Don Nelson)領軍的金州勇士(Golden State Warriors)在季後賽上演史上第三次「老八傳奇」……。就在老八傳奇的前一個球季,達拉斯小牛隊史首次挺進總冠軍戰,對手也是首次進入總冠軍戰的邁阿密熱火(Miami Heat),小牛好不容易在西區決賽鏖戰七場解決衛冕冠軍的德州好鄰居/宿敵聖安東尼奧馬刺(San Antonio Spurs),眼見總冠軍戰以 2 比 0 領先,最終卻被由俠客.歐尼爾(Shaquille O'Neal)與「閃電俠」韋德(Dwyane Wade)領軍的熱火反追四場,與賴瑞.歐布萊恩冠軍獎盃(Larry O'Brien NBA Championship Trophy)擦身而過。

五個球季後,小牛隊再次殺入總冠軍戰,對手仍是熱火,但陣容更為變態,在德佬面前的,是「小皇帝」詹姆士(LeBron James)、克里斯.波許(Chris Bosh)與「閃電俠」韋德組成的「 LCD 連線」。就好像聯盟真的有劇本那樣(但輪得到小牛隊來主演嗎?),德佬與小牛隊的新隊友們甜蜜復仇,終於迎來了他們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得來不易的總冠軍。時間快轉,當年小皇帝宣旨召開「 The Decision 」記者會宣布轉隊震撼全聯盟,雖然在此之前頂級球星「組團」多有前例,但無疑近十年的聯盟生態,確實進入了鄉民所稱的「大抱腿時代」,大咖揪團、打不贏就加入你成為某種常態,而堪稱組隊邊緣人的德佬,他的 decision 似乎卻只有無聊到沒什麼存在感的續約,或是減薪,雖然他也曾選擇跳出合約驚嚇眾人一場,結果卻簽下一紙究極佛心價,說到底,還是幫球隊省錢來著。

正當遙遠的太平洋島國正為了砍掉七天假、一例一休等勞資爭議不休,惡員工與慣老闆輪番登上新聞版面之際,想起德佬與他行事風格夠狂的老闆馬克.庫班(Mark Cuban),這兩人,堪稱是最完美的雇傭關係了。庫班除了擁有被聯盟罰錢罰不怕的稱號,也是多次與新任美國總統唐納.川普(Donald Trump)隔空叫囂的狂人老闆,始終比任何人都挺他的愛將,甚至為了一則《Bleacher Report》上嘲諷德佬麵包球的貼文,爆粗口上告 BR 所屬媒體集團的老闆。這或許也說明了即使在眾人揪團的時代氛圍下,小牛卻始終圍繞著德佬以單核組隊之姿進行季後補強(但實情是小牛想要的不肯來,說好要來的不是放鳥就是遭人攔胡,招來的卻又陷入傷病困擾……),庫班對德佬的愛當然不必多言,但是否也有當年錯放奈許的補償心理呢?也許吧。

諾威斯基成為三萬分俱樂部會員的那個晚上,庫班一如既往的坐在場邊,不,他總是激動莫名而坐不住的時間多一些,當德佬接獲傳球,以眾人已經看了無數次的招牌後仰跳投,中距離出手,球進,庫班振臂高呼。隨後的暫停時間,德佬向主場的球迷致意,隊友簇擁向他道賀,大老闆庫班緊緊抱著他的德佬,那神情除了真心高興沒有別的可能了,絕對不是員工完成工作目標而老闆說「幹得好,辛苦了」的那種客套假開心,如果當下我們能偷聽到庫班心中的OS,那恐怕,聯盟又要寄給他新的罰單了。德佬突破三萬分後,庫班完全不猶豫地受訪表示,諾威斯基就是他心目中史上前十的偉大球員,「他改變了籃球生態,他拿過年度 MVP 、總決賽 MVP 、總冠軍,而且全部都在同一隊,沒有多少人能達到類似的成就。顯然他也幾乎就是國際籃壇的代表人物,短時間內都沒有人能撼動他的地位。」這是多麼直接的告白啊,就算誇大其辭,就算天花亂墜,這就是庫班對德佬的愛。而德佬也用十多年如一日的忠誠作為回報。看著愛將、戰友成為三萬分俱樂部會員,這位最有愛的老闆,也持續在聯盟罰款總金額的排行榜上,繼續創造歷史。

觀眾席上還有另一位對德克.諾威斯基生涯產生巨大影響的人,他的恩師,前德國籃球國手霍爾格.賈許溫德(Holger Geschwindner ),諾威斯基曾說,霍格爾就像他的第二個父親,關於籃球的一切都是他教給我的,他也像是我的經紀人、教練和朋友。德佬與恩師的關係從 15、16 歲一直延續至今,兩人曾並肩受訪,德佬說,很難想像在打了 NBA 這麼多年之後,還是能從恩師身上學到東西。然而恩師只是笑笑,話說當年見到諾威斯基時他只是個十六歲的男孩,要當他的教練,你必須意識到要為他的未來負責,所以絕對不只是教會他如何運球和籃球技巧而已,他鼓勵德佬閱讀、接觸樂器,教他成為優秀的球員,也教他成為一個善良的人,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當德佬向全場球迷致意,恩師抬頭看著大銀幕中,他最驕傲的學生,那個籃球之神要他從故鄉渡海帶來美國的小伙子,已經在全世界最頂尖的籃球聯盟,奮戰了十九個年頭,拿下了不可思議的三萬分與許多籃球員畢生無法觸及的榮耀,恩師的眼眶噙滿淚水,看著自己的兒子,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然而德佬也有許多我不懂的地方(有人真的懂嗎?),籃球如果是他的全部,而他又如此謙虛、專注,實在太難解釋小牛隊的媒體團隊到底灌了他什麼迷湯,這些年我們看過德佬戴過假髮演著拙劣又真的不是太好笑的短劇、惡搞過每一段時間的流行歌(說真的,德佬非常不適合唱歌……),最新的作品,是德佬模仿 Piko 太郎(ピコ太郎)的洗腦神曲《PPAP》……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每當小牛隊戰績不振時,這一類的球員花絮就特別多。看來德佬也蠻會苦中作樂的嘛,又或者是,在籃球的世界之外,德佬莫非也是一個悶騷無比的宅男?想想近年來年輕球員引領的球場外服裝時尚生死鬥,德佬顯然不是因為年紀而跟不上這個風潮,純粹是因為他就是個宅男,嗯,七呎的籃球宅,這大概是唯一可能的解釋了。

或許是年紀的關係,時常覺得自己青少年時代熟悉的事物,近幾年接連畫下句點。走出電影院,我送走了在大銀幕上揮爪殺敵、忍痛壓抑愛情十七年的金鋼狼《羅根(Logan)》,我知道還會有下一個演員,幾年後繼續扮演金鋼狼,但已不是我最熟悉的那個了。像是網路論壇真正的老 NBA 迷、老小牛迷,說到小牛三劍客,並不是我熟悉的諾威斯基、芬利、奈許,而是更古老、我未曾經歷的第一代小牛三劍客:3J(Jim Jackson-Jamal Mashburn-Jason Kidd),小牛隊還會有下一個三劍客嗎?小牛隊還會有下一個德國坦克嗎?答案都是未知,然而就算出現了,曾經經歷的我們也不免在心中否定,就算有,也不是我最熟悉的那一個了。

當德佬說要效法他的偶像科比,打好打滿二十年的消息傳來,始終只停留在嘴上說說要存錢飛去達拉斯親眼見他一次的想法,又得到了展延的機會。如果可以回到過去,遇見國中時期的自己,我想告訴眼前的小伙子,多注意電視上轉播 NBA 這個投籃姿勢怪異無比的長人,只要你看過一次他的招牌金雞獨立後仰跳投(one-legged fadeaway),你就永遠不會忘記。


對了,還有一句:這世人,你攏是小牛隊的人。 #MFFL


你現在可能還無法理解這句話,但等那一天到了,你就會知道的。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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