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再見瓦城》驚見趙德胤的成長與蛻變





        我必須承認,《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2012)是我接觸趙德胤的第一部作品,在幾度看不下去的過程中,我深信這位影壇新秀獲得太多不應屬於他的讚譽,即便那些關注並不過分。作為一位導演的第二部劇情長片來說,本片充斥過多粗糙當寫實的隨便態度,不論是在影像上的質地或調度,破綻百出的臨演更是致命,而這一直以來都是趙德胤劇情長片的問題所在,即便是我唯一欣賞的《再見瓦城》也是如此,只是程度或有不同,能讓人忍受的程度也就不同。於是,我放棄觀看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歸來的人》(2011),因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是我歷年來看過最不成熟的台灣電影之一(當然,這是與有心從事創作的電影相較),實在不願冒險回頭看他的舊作。

                                                                                                 

        2014年備受好評的《冰毒》推出之際,我忍不好奇,還是觀賞了。在舊文中曾提及此片與侯孝賢長鏡頭美學之間的差異,這源自於侯孝賢早期作品人物(自《風櫃來的人》算起)在遠景鏡頭的呈現下,是以一種如實生活的存在被安置在鏡頭前穿梭,我們無從察覺演員無以支撐作品的規避痕跡,縱然只是置身角落一隅的臨演,也都不會出現叫人感到尷尬的舉止無措。遠景拍攝是電影美學的一種風格呈現,但這並不等同於長鏡頭美學;規避演員無以支撐演出的痕跡,是一部成熟作品不應有的破綻。《冰毒》最大的問題,便在於趙德胤的遠景長拍鏡頭並非出自美學策略下的形式考量,多半的時候,都是在規避非職業演員在演出上的破綻,儘管鏡頭已是拉得很遠,僵硬的肢體語言與飽含生活歷練的台詞,仍舊形成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如果說,本片的長鏡頭旨在建立寫實主義美學的客觀性,那麼,對於導演「指導演出」一事,肯定與寫實主義對擬真的要求有所背離。

 

        本以為就此可以打住對趙德胤的關注,不料,人是矛盾的,明明確定自己並不喜歡他的作品,卻還是想看他的新作是否有所突破?雖然《冰毒》仍無法建立一套自身的美學系統,但比起前作,是有明顯進步的,儘管仍是部過譽之作。《再見瓦城》的到來,宣示了趙德胤在劇情長片的表現已邁入成熟階段,已無愧於這部作品所受到的讚譽,著實令我一驚。除了導演手法篤定,捨棄議題導向而專注在敘事發展的建立,讓我們看見一位導演在創作上的真誠。這份真誠,不在於對社會批判的躁進,而在於好好說出一個動人的故事。

 

        關於《再見瓦城》的成功,在於趙德胤將移工血淚史化作人物背景,一樁關於愛情的悲劇,才是主軸。這不是說以社會批判為主題的影片不好,而是過往趙德胤的作品太急於闡述這類題材,卻缺乏相應的故事主角去支撐影片,導致議題主導敘事,缺乏一部作品應有的靈魂。這點很好證明,因為在他過往的作品中,從來不曾有過像阿國(柯震東  )或蓮青(吳可熙  )這般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物。我們或許對趙德胤的影片主題記憶猶新,卻不記得有誰的故事、誰的經歷能這般叫人糾結心痛。一部好的作品總是能打動人心,當觀眾受到感動時,隱藏在背後的社會議題自能浮現,批判的力道也就更加深刻。無疑地,柯震東與吳可熙出色的演出是讓這部作品邁向成功的關鍵,因為他們的演技足以支撐大量的中、近景的鏡頭呈現而猶見細膩,讓角色複雜而內斂的情感得以厚積薄發,結局才能如此撼動人心。



 

        當然,導演的敘事手法也是促成影片成功的主因,但如果沒有兩位演員出色的演出,相信趙德胤在影像的調度上,必然無法靈活運用。本片在敘事策略上,以刻意的節制、省略和去高潮化作為主要的表現手段,這些敘事上的技巧,極需成熟的演技支撐,不然會有陷入不明所以的反效果。此次,趙德胤不再拘泥於《冰毒》的遠景長拍,鏡頭在近中遠景間自由切換,阿國對蓮青的情感,可以是伸手欲觸的含蓄遠景,也可以是一絲一縷仔細剔除蓮青身上紡線的近景特寫。正是這個過於仔細剔除紡線的動作,讓人意識到阿國對蓮青的情感已從單純的喜歡過渡到強烈的佔有,而他幫蓮青割斷紡線的短刃,正是日後將她「深深刺入」永留身邊的暗示。這個饒富深意的鏡頭,若非以近景特寫捕捉,恐怕難以呈現阿國的轉變,這是因愛而生的佔有,強烈到容不下一絲一線不屬於她自身的一切,去破壞蓮青在他心中的完整性,以至於結尾以短刃刺死蓮青的性暗示,自然也就和她以處女之身賣淫一事脫不了關係。當然,對愛的強烈佔有才是悲劇釀成的主因,阿國一路引導蓮青待在他的身邊,悉心呵護,直到蓮青取得偽身分證得以離去發展,阿國才觸動殺機。那深深刺入的暗示,除了是將蓮青「永遠」留在身邊外,也是作為他不曾真正擁有過蓮青肉體的一種補償,至於那以刀自刎所噴灑的大量鮮血,也就無須言明了。

 

        看到如此大膽而深富暗示性的收尾,不禁讓我暗自叫好,這也就是這部作品之所以是齣愛情悲劇的主因。移工血淚的背景,並不構成情殺理由,強烈的情感佔有,才是悲劇的肇因。這是趙德胤首次在劇情長片中,將底層社會議題的發難,退居到次要的地位,他終於能夠好好述說一則故事了,而且還是一齣動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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