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張作驥與《醉‧生夢死》的兩三事


       

                   

        
張作驥一直以來都是我最喜歡的台灣導演前五名,他的首部作品《忠仔》(1996,註一)更是我心目中最好的國片之一,可惜他的運氣一向不是很好,並未能在國際影壇受到應有的更高評價,我想這或許是源自於語言上的隔閡所致。他的作品最動人的地方,並非在導演形式上的個人風格發展,而在於演員演出上的渾然天成與戲劇張力的呈現。他最好的作品大半是以閩南語發音為主,只要是熟悉閩南語的觀眾,應可輕易地感受到演員在肢體上的演出與語言的運用上,帶有一股在地人才能感受到的生活況味,寫實力道強烈地猶如生活本身再現,不帶一絲刻意的表現性。但張作驥不僅止於追求片中人物生命力如實展現的寫實況味,而是透過人物之間失衡的關係,藉由人與人(或自己,或環境)的關係衝突,營造出寫實的戲劇張力。彼此關係的衝突越大,與之抗衡的力量就越甚,張力便是由此而生。於是乎,他作品裡的人物總是個性鮮明而飽含對生命抗衡的力量,活生生、熱燙燙地,是有生命溫度的!或許,正是因為這層語言與文化上的隔閡,讓國外影壇無法深切地感受到張作驥在演出執導上的卓絕不凡。雖然人的情感表現舉世相近,但語言文化的落差,卻是會影響價值上的判斷。舉個例子來說,楊德昌最不理想的作品《獨立時代》,片中大量不自然的文藝腔對白,或許只有自家人能深刻感受,但透過英文翻譯,或許對西方觀眾來說,那會是一種饒富深意的哲學思辨,而忽略了其中的尷尬與造作。或許正是因為這層語言上的文化隔閡,讓國際影壇低估了張作驥的寫實力道僅只是恰如其分,而非如同達頓兄弟的作品一般,奠基於生活本身,卻又能營造出一股渾然天成的戲劇張力。

        在張作驥這部新作裡,人物的形塑維持了他作品向來的高水平。片中每一位角色都以自己的方式在逃避自己不願面對的殘破現實,像是母親終日飲酒度日不願清醒面對哥哥(大兒子)的離去;哥哥則藉由出國讀書來擺脫不堪負荷的母愛;老鼠也是賣傻裝瘋作個無用之人,鎮日遊蕩虛耗藉以逃避母親自殺(註二)所帶來的不堪負荷的沉痛;碩哥亦是拒絕接受母親的死去,拋家棄女當個取悅她人的舞男。

        與過往作品不同的是,張作驥這次利用大量的昆蟲與動物的意象來暗示人物的內在處境:母親自殺後身體所滿佈的蛆蟲,一吋一吋啃食母親的身體,就像老鼠拿回不該被飼養的吳郭魚長蟲生蛆一般,一步一步成為腐蝕他內在的心魔。他越是逃避心魔,越是無處可逃,正如同他在返家的暗巷裡,抬頭所望見壁上結成的蛛網,他成為死亡面前被釘死的獵物,無處可逃!他以微渺存活的螞蟻自擬,述說著外面的世界太大、太可怖,一如他的名字老鼠一般,卑微的無能與命運抗衡。他心中僅存的一絲溫暖,是對飽嚐客人凌虐的援交啞女的一絲愛憐。

        除了大量運用象徵的敘事手法(相較於以往作品的零星點綴)是張作驥過去作品所罕見的,兩段敘事對比剪接的運用亦是如此。最明顯的例子是老鼠看著桌上螞蟻搬運蛆蟲的憂傷之舞(自比為螞蟻的老鼠與內在心魔象徵的蛆蟲共舞),對比接入碩哥女友看著窗外碩哥與老鼠的哥哥曖昧的男男共舞。在影片後段最後一夜的敘事中,張作驥也是以分開的兩段敘事(老鼠與啞女漫遊的一夜戀情,對比碩哥與哥哥、前妻、女友三段複雜的情感糾葛)作為剪接比對的映照,呈現老鼠與碩哥相似的人生困境與對無法承受的現實的逃逸。兩者最明顯的命運交集,便是在收攏兩段敘事之後,碩哥返家穿梭曲折暗巷所抬頭望見的壁上蛛網。那是老鼠曾經看到的蛛網,是他逃避心魔看見自己被困鎖的象徵,是獵物在死亡面前生蛆腐爛的內心寫照,也是網羅碩哥內在心魔的蛛網!

        本片雖然是張作驥第一次碰觸男男情感的作品,卻是處裡的十分含蓄而委婉。與其說是同志戀情,倒不如說是一個隱性雙性戀男人(碩哥)是如何發現自身同性情慾的過程。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影片對情慾的鋪陳完全是以碩哥接受到的刺激作為感受呈現的基礎。影片約莫做了十次鋪陳進展,第一次是碩哥經過哥哥(老鼠的哥哥)房門外,從門縫瞥見裸身的他在做運動,出門時,輕撫了哥哥平日上班所騎的自行車車座。這個情慾之始的開端,極其含蓄而間接,十分不像張作驥過往作品的風格,卻是處理地恰到好處。接著碩哥在哥哥的房裡看到《男人的心中只有男人》的電影海報,已是知情。跟女友看電影時,碩哥特意繞到哥哥上班的電影公司來看他,牆上貼著《縱慾》海報,碩哥再次輕撫了一下。於是再次看到哥哥時,場景已然換至肉慾橫陳的GAY吧,哥哥袒露一身精壯肌肉跳著誘惑舞姿,引得碩哥雙眼眾裡尋他。於是有了上述的男男之舞。生日聚會上,老同學的同性親吻,他不當一回事。騎車外出時,巧遇騎單車返家的哥哥,這時張作驥以極不尋常的色彩暗示,過渡兩人情感的相互滲透(碩哥的紅色安全帽對比哥哥的紅色背包,而哥哥的白色自行車輪對比了碩哥的白色機車)。而最後接連三處的情慾覺醒過程的鋪陳,便是哥哥在碩哥面前開門洗澡的挑逗,而後擁抱被拒,才是最終耐不住情慾的兩情相悅。作為敘事上的眾多副軸線之一,這十處細節的鋪陳層次分明而又環環相扣,無過與不及。

        綜觀全片,這部張作驥的第八號作品,除了保有他作品一貫的寫實張力,還帶有他不同以往的新的面向與可能發展,無論是大量的暗喻手法運用,或是雙線敘事對比結構而至結尾收攏合併的敘事策略,均有突破以往的呈現。雖然情感/慾的鋪陳並非張作驥作品向來的強項,但首次呈現卻仍是層次分明而布局用心,或許會是另一個新的可能。對我而言,張作驥是最少受到國際讚譽的導演裡最出色的一位導演,如果單以演出執導作為一位導演的評判依據,在我的心中,他是台灣電影第一人!

 

註一:1994年應香港導演張之亮之邀所拍攝的「兩岸三地華人電影」之《暗夜槍聲》本是張作驥的第一部作品,但由於監製張之亮輕蔑他人創作的強勢作風,硬是將原本123分鐘的版本,剪成只剩下一半的67分鐘版本。所以張作驥始終不承認那是他的作品,而《醉‧生夢死》所標註的「張作驥的第八號作品」,便是從《忠仔》開始算起。

註二:一般的說法,或影片的片段呈現,比較像是母親為了拿高處置放的酒瓶而失足摔落,但不高,感覺不像會致死,所以我個人比較傾向於針對母親的心理狀態分析,認為自殺的可能性較高,所以如此認定。但我也同意意外失足的解讀。



備註:本文刊載於放映週報521期之焦點影評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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