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記憶的所在 - 台北228和平公園 (上)

多久沒到新公園走走了呢?現在提到「新公園」,大概只有「舊人類」知道了。


雖然位於老台北的中心地帶,自1996年更名為「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後,這片隱身在台北車站附近的園林好像也隨著二二八走入了歷史。每年只有在二二八紀念日當天,總統蒞臨憑弔,這片園子才重新回到人們的記憶中。
身為土生土長的老台北人,我對這片園林的印象始終停留在「新公園」時代,上一回踏入園區恐怕是上個世紀的事了,每次經過附近總是過門不入,只依稀記得......

聽說那裡常有同志出沒......
聽說建了紀念碑......
聽說改名成二二八和平公園......
聽說臨襄陽路的圍牆拆了......

隨著時代不斷蛻變,這座見證台北百年歷史的古董公園漸漸漸漸消失在我的地圖上。


永恆的歷史回收場


「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原名「台北公園」,日據時代起建於1899年,到1908年初步落成,是台灣第一座歐風都市公園。由於興建年代比1897年落成的首座大型公園 -「圓山公園」來的晚,一般俗稱「新公園」。

記憶中,伴隨我們成長的新公園是個歡樂的所在。

大人帶著孩子在大門口的銅牛上拍照、博物館看展覽、逛公園、看蒸氣火車頭、聽露天音樂表演、喝酸梅湯、吃冰淇淋。

睽違二、三十年後再踏入園區,突然驚覺整座公園內四處散落著從別處遷移過來的遺跡,活像個大型歷史回收場,所有時代安適地並存在喧囂都會中這靜謐的一隅。


臨襄陽路的圍牆已經拆了,園區和人行道之間的界隔完全消失,但我仍習慣性的從正門入園,彷彿一定要看到大門口那兩隻銅牛,才能確認這是記憶中的「新公園」無誤。

有趣的是,入園後,以最醒目的地標「國立台灣博物館」為中心 --
沿著右邊小徑走,是日據時代的遺跡: 蒸氣火車頭、拱橋、蓮花池、露天音樂台;
沿著左邊小徑走,是中國治台的遺跡: 天后宮遺址、貞潔牌坊、孔子像、中式亭閣。

兩徑交會之處,正是「二二八紀念碑」。這是巧合,還是必然?


日本 vs 中國 = 悲劇?

依據官方說法,當時1995年選擇這個地點建二二八紀念碑是有其時空意義的:「以紀念碑為中心,將前方日本時代興建的台博館,與後方清代興建的南門,連成一軸線;向北延伸到台北火車站,向東延伸到台大醫院,向西止於西門、中山堂,清楚代表著三個不同統治時期的建築,將時間、空間、歷史壓縮成易讀、易懂的呈現方式」。

若參照日據時代的老照片,可以發現公園落成初期除了露天音樂台和中央噴泉,整個園區幾乎空蕩蕩的,當時正對噴泉不遠處有一尊民政長官後藤新平的雕像,正是現在二二八紀念碑的位置:



從老照片中可以看到,最早期的露天音樂台長得有點像涼亭,觀眾席的座椅就360度環繞在四周:



音樂台北側為後來興建的「兒玉·後藤紀念館」(台博館前身,1915年完工):



有沒有發現音樂台的屋頂和觀眾席改過三種版本?瞧瞧當時表演的盛況:



直至1935年舉辦「台灣博覽會」時,原本像個小涼亭的音樂台才進化成較適合觀賞的半圓形舞台,讓觀眾不至於有只看到表演者背影的遺憾。我兒時記憶中的露天音樂台就是這個版本:



現今的音樂台已非當年樣貌,算一算應該是第五代了。從舞台現代化的流線造型可以看出,這個版本是戰後晚期才改建的:



博覽會本是十九世紀工業革命時期,歐洲先進國家展現政經實力的大拜拜。日本為紀念治台四十週年,也仿效西方國家舉辦「台灣博覽會」,藉此展示日本帝國在海外殖民的業績。

台灣博覽會是「新公園」在日據時期的最高潮,園中除了台博館、右側日式庭園、中央噴泉及改建的音樂台之外,左側的體育場和後方大片綠地,幾乎塞滿了臨時搭建的各式展覽館:


博覽會結束兩年後旋即爆發七七事變,台灣被迫加入中日戰局,直到二戰結束國民黨接收台灣後,台博館左後方仍作為體育場之用。

圖為1948年在體育場舉行足球賽的場景:



1949年國民黨政府遷台後,台灣成為反共復國的基地。為強化與中國的連結以凝聚向心力,透過都市意象重建,展開一連串去日本化、抹除本土認同的努力。

這片體育場也在1963年被改建成五座中國宮廷式水池亭閣,中央是紀念孫中山的「翠亨閣」,其餘四座分別為紀念鄭成功的「大木亭」、劉銘傳的「大潛亭」、丘逢甲的「滄海亭」,以及連橫的「劍花亭」。

圖中左側對稱排列的大紅中式亭閣,與右側綠蔭濃密的日式庭園形成強烈對比:



這種富麗堂皇、紅吱吱的亭台樓閣,在我的成長過程成為對威權中國的主要連結:



當年一方面引進古典中國元素,另一方面也加快西化的腳步,所以中式庭園理直氣壯配上西式草皮和剪成幾何圖形的植栽,成為庭園造景的主流,沿用迄今:



不過在那個戒嚴的年代,防堵是唯一的思考模式。堤防、圍牆、柵欄、鐵窗……都是身邊最孰悉的景物,連草皮也要圍起來插上「請勿踐踏」的標語。圖為當時大紅八角亭落成後隔年的景象,和現今幾乎沒兩樣,除了無所不在的圍欄:



即使解嚴28年後的今天,同樣思維依然存在。位於台博館正後方,日據時代的西式噴水池(上),如今成了困在圍柵中的「龍池」(下):



空間作為改造文化的工具

一百多年前,臺灣是沒有公園的,公園是伴隨現代都市化才興起的公共空間。當時富貴人家擁有私人園林,一般常民的聚會空間則多集中在廟埕或市集裡,所以「公園」一詞,完全是西化後的產物。 

日本自明治維新即全力西化,殖民台灣之後更把台灣當成現代化的實驗櫥窗,引進西方都市計畫的概念,企圖透過城市空間重塑,對被統治者進行文化改造,才有了所謂「公園」的規劃。

拱橋流水是日本文化貴族的象徵:



運動場、噴泉、露天音樂台都是模仿歐洲公園的設計,反映出日本西化後追求歐美休閒風尚的趨勢:



國民政府反改造的方式,則是在和洋混血的庭園中,直接植入中國封建元素:



這兩股力量形成台灣社會的兩道潛流,糾結纏鬥,無止無休。


漫步在園中,走過兒時熟悉的八角亭、拱橋、小徑來到不熟悉的二二八紀念碑前,過去懵懂不明的疑惑突然有了新的領悟。

人世間一切都是巧合,也是必然吧!


站在兩徑的交會處,我只祈願,這是個悲劇的終點。
也或許,可以是一個起點,放下仇怨,接納一切存在。

好讓我們可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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