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之旅] 2. 工業革命,革了誰的命?

1931年三月號《Modern Mechanics and Inventions》,作者:Bennett Lincoln

1931年,美國《現代機械與發明》雜誌刊出一篇對工業革命的反思,標題非常聳動:「機器時代注定了人類滅亡的命運?」

自從工業革命以來,這樣的疑慮始終如影隨形。人類在機械革命的浪潮下不由自主被推向現代化,但現代化究竟是祝福還是詛咒,沒想到兩百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是個問號。
走在文明的不歸路上

綜觀西洋文明史,每一個世紀接近尾聲時似乎總要來場驚天動地的大變革,為下一個即將到臨的新時代舖路:

十五世紀末,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為大航海時代揭開序幕;
十六世紀末,英國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宣告日不落帝國時代來臨;
十七世紀末,英國光榮革命,為資本主義取代封建統治開了第一槍;
十八世紀末,爆發法國大革命,絕對王權時代告終。

這些發生在世界另一端的歷史事件,乍看似乎與我們無關,卻深深影響著我們身處的這塊土地。迄今在台灣這個島嶼上,仍可以看到大航海時代葡萄牙、荷蘭、西班牙、英國所留下的印記,但真正翻轉文明使人類步上不歸路的,卻不是政治事件,也不是戰爭,而是十八世紀末展開的工業革命。

以前學生時代讀到工業革命總是不痛不癢,畢竟和現在的科技相比,瓦特發明蒸汽機有啥了不起?現在重讀歷史才體認到,人類如今面臨的困境,正是為工業革命兩百年來嚐到的甜頭開始付出代價。


台灣割讓給日本,瓦特惹的禍?


1769年,英國人瓦特改良蒸汽機之後,一場以機器取代人力的產業革命,就此展開。

經過半個多世紀,1837~1901年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在位期間科技更是突飛猛進,產業革命自英格蘭擴散到整個歐洲大陸,繼而傳播到北美地區,機器的發明與運用蓬勃發展成為整個時代的標誌,歷史學家因此稱之為「機器時代」(Machine Age)。

而「機器時代」正是東西方命運的分歧點。

工業革命展開後,歐美工業國家挾著強大的生產力和先進武器,開始全面「探索」世界的每個角落,一方面透過殖民搜刮資源,一方面壟斷市場強迫傾銷,破壞許多文明古國如中國、印度、土耳其,迫使這些國家走向「現代化」。

前幾年有一陣子迷上日本NHK製作的連續劇「龍馬傳」,當時看到福山雅治飾演的坂本龍馬初次見到西洋「黑船」驚恐失措的樣子,覺得他也未免演得太誇張了。

現在想想,一點也不誇張。日本人知道怕,所以維新圖強,迎頭趕上,中國人不知道怕,還以老大心態搞義和團。中國人始終沒搞懂,真正該怕的不是船堅砲利,而是支撐船堅砲利背後的機器文明與資本主義。

日本在1860年代驚見中國被英法聯軍攻陷,知道這個老大哥靠不住了,於是破釜沉舟積極展開所謂「明治維新」的西化運動,到1880年代短短二十年就脫胎換骨。「明治維新」是政治、經濟乃至社會結構的徹底變革,而清朝那套「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半吊子西化運動,只注重硬體表面功夫,完全不堪一擊。

1894年,中日雙方終於在甲午戰爭一決勝負,昔日老大哥淪落到割地賠款的悽慘下場,台灣躺著也中槍,就這麼被賣了。

洶湧的工業革命浪潮下,一個小小餘波,就改變了台灣的命運。


資本主義統一全世界

當我們回到原點去問:為什麼會發生工業革命?答案實在是錯綜複雜、一言難盡。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不管造成的原因有多少種,這股浪潮所到之處引發經濟海嘯,造成的結果只有一種。

下圖是1840年代畫家筆下的「棉都」曼徹斯特: 


自英國成為地球上第一個世界工廠以來,這幅變調的田園畫就不停在世界各地複製,直到現在由中國接棒:



自然環境成為工業革命的第一個犧牲者。

十九世紀倫敦工業區人口密集、環境汙染的駭人景象,成為雨果筆下「悲慘世界」的時代背景。這樣的場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依然不陌生:


工業化改變了社會結構,讓人們得以脫離土地的桎梏,不再看天吃飯。

越來越多人拋棄無法保證勞動價值的土地,奔向城市尋找機遇,終而落地生根,成為牢牢嵌進工業社會結構中的一根根小螺絲釘。2010年深圳富士康接二連三發生跳樓事件,不過是小螺絲釘微弱的悲歌:


即使留在家鄉誓言與土地共存亡的農民,也無法自外於這場產業革命。

為了興建工業區,政府剷平農田、強徵土地,不管他們如何抗議,都難以扭轉遊戲規則已然改變的事實:


什麼是工業革命後的新遊戲規則?

答案是:資本主義。

機器文明和資本主義是一頭雙面怪獸。所謂資本主義,簡單說就是自由市場經濟,它的最大特色是私人擁有資本財產,藉著僱傭或勞動的手段以生產工具創造利潤。

有些學者認為,十六至十八世紀大航海時代的歐洲重商主義時期是資本主義的最早階段,當時地理大發現開拓出前所未有的海外貿易路線,讓許多歐洲商人成為暴發戶。

不過那時大多數產品都還是人工生產的,直到工業革命後,產業家取代貿易商成為資本主義下的主要角色,引進工廠大量快速生產,導致傳統手工業遭到淘汰,資本主義才真正開始支配全球的經濟體制。

如果說十九世紀是資本主義的初升段,二十世紀是主升段,那麼二十一世紀當俄國、中國、北韓等共產國家都忍不住紛紛跳上這部瘋狂列車,有沒有可能是資本主義的末升段噴出行情?


建築 - 時代意志的體現

說資本主義是一部瘋狂列車,許多人一定不同意。我們當中大多數人一出生就活在資本主義體制當中,享受資本主義帶來的自由、進步與繁榮。經過兩百多年實驗和辯證,如今的問題早已不是我們是否需要資本主義,而是如何解決資本主義龐大產能所帶來的附帶問題或負面影響。

在資本主義下,追求利潤是唯一目標,機器大量生產提供了創造巨額利潤的契機。生產之前需要資源(資金、勞動力、土地),生產之後需要市場,因此壓低資源成本、擴大銷售市場成為提高利潤的不二法門。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今天我們看到資源全球化、市場全球化、汙染全球化、災難全球化,為了追求利潤無所不用其極。

這部沒有剎車的列車不斷轟隆隆往前衝,逼得所有人一起跳上車,當產能過剩供過於求時,只好想辦法刺激消費、創造需求,為了創造需求,只好又拼命印鈔票,導致全球資金氾濫四處流竄。一旦資本不再透過生產來創造利潤,而是透過金錢遊戲來牟取暴利時,經濟泡沫破滅的時刻就不遠了。


這些和建築有什麼相干呢?

現代主義建築大師密斯‧凡德羅曾說:「建築就是把時代的意志轉譯成空間。」如果我們把現代主義建築放在這樣的時代脈絡下重新審視,會發現它的輪廓清晰多了。想想看,當時這部瘋狂列車才正要啟程,月台上人們爭先恐後擠上車,深怕晚一步就錯失了想像中未來的美麗新世界,建築如何趕上時代腳步,回應新時代的需求呢?

當人們湧向城市,都市要怎麼規劃,居住問題怎麼解決?
大量新素材、新技術,如何運用在建築上?
工廠怎麼蓋?工人如何安頓?
中產階級崛起,他們要以甚麼樣的建築來定義自己 ................

正是這些挑戰,不斷催化西洋建築邁向現代,隨著資本主義列車所到之處遍地開花。


二手的現代化

台灣現代化足足落後歐美百年之久,而且是橫向移植的二手大拼盤,日治時期和洋混血,光復後則是中西合併,完全喪失文化的自主權。

中國現代化比台灣更晚,西方國家兩個世紀打下的根基,中國大陸壓縮在短短三十幾年就想迎頭趕上。他們知道共產主義行不通了,「打不過就加入它」,日本曾經成功複製大國崛起的模式,如今輪到中國。

台灣,準備好了嗎?


為什麼「現代」?

我們的「現代」要往哪裡去?問這個問題之前,我想,或許該先問它究竟從何而來。

讓我們回到十九世紀的歐洲,那個封建逐漸瓦解後,白手可以起家,發明可以致富,充滿著夢想、冒險、行動的年代:


1783年孟格菲兄弟發明熱氣球
1807年富爾頓發明輪船
1825年史蒂文森發明火車
1838年蓋達爾發明攝影
1863年倫敦蓋第一條地鐵
1867年諾貝爾發明炸藥
1876年貝爾發明電話
1878年愛迪生發明電燈
1886年卡爾賓士發明汽車
1903年萊特發明飛機

那建築呢?


留待下一篇吧。



(圖片&資料來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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