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由李白詩文見其出世與入世思想

哇哈哈哈哈我終於寫完啦,
雖然根本到最後就語無倫次了...(汗)
不過寫完就好寫完就好....

這次的報告真的比上次的難寫多了,
希望有個好分數。(禱)
畢竟我對考試可不像寫報告這麼有把握啊...(汗)

--失眠者請按繼續閱讀--一、前言:
李杜二人由於時代和盛名的相近,及其二人一嚴謹一不羈,各為極端中之佼佼者的風格,自古以來就極常為人所並論相較。而二者之中,又以李白天才般的才華最令我心折,加上其如同小說般充滿不解之謎的生平傳奇故事,對正值好幻想少年的時期,又好讀俠義小說的的我來說,更是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嚮往與崇拜之情。特別是他所寫的遊仙詩中所呈現出來的那種飄逸瀟灑、衣不染塵的灑脫,以及他豪放不羈、氣壯干雲的遊俠性格,最受我所喜愛。

而因為這樣的個人喜好影響,其實當我一開始在設定題目時,原本是打算就李白的遊仙詩中,來探討他思想中漂泊不羈的棄世觀的。但是隨著資料的增加,以及對於李白認識的詳盡,我發現如果單就李白的遊仙詩便判斷他是一個懷抱強烈棄世觀念的人,實在是大錯特錯的。在很多詩文裡他也充分的表現出一種企圖用於世的熱血,以及身為知識份子對國家社會的責任感。

於是我決定將藉此機會,從李白各時期的詩文中,去觀察他個性中出世及入世兩種不同的觀念,進而將與兩者之間的矛盾作一些基本的分析與比較,試圖找到造成這種矛盾現象的可能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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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李白詩文中的出世觀

自古詩人就分為兩類,一類詩人入世,他們吟詠著民眾的悲歡,好像永遠都站在我們中間,如杜甫便是。另一類詩人出世,或如陶淵明採菊東籬,或如詩仙李白俯視著人間眾生。

胡適在其《白話文學史》中指出,李白的狂放、飄逸、遊山玩水、隱居修道、迷信符籙等等,處處表現出他那種「與人間生活相距太遠」的「出世態度」,使「我們凡夫俗子終不免自慚形穢,終覺得他歌唱的不是我們的歌唱,他在雲霧裏嘲笑那瘦詩人杜甫,然而我們終覺杜甫能瞭解我們,我們也能瞭解杜甫,杜甫是我們的詩人,而李白則終於是天上謫仙人而已。」

胡適的這些話在一個真正了解了李白的人看來,是有極大偏頗的,但這卻是許多人談起李白的首要印象。同時也有不少人認為,李白有此成就主要是因為他的天才,李白詩並沒有「書袋」,不像杜甫和李商隱等輩重詩律和典故。李白的詩天才高,浪漫主義濃厚,天份極高。但詩的功力比較缺乏。我想這些可能跟一般人大多先接觸到的都是李白一些比較偏激,著重於表達對社會的失望以及對歸隱的嚮往的詩文,卻較少接觸他那些具有強烈經世意圖及從政抱負之詩的緣故吧。

李白的詩,很多表現出求仙出世和及時行樂的思想,並且常用誇張的手法,生動的比喻,抒發出熱烈奔放的感情,也不拘泥於格律的限制,常常是信手掂來一氣呵成,少有雕飾而貼近自然之情思。這種奔放豪肆的風格,正來自於他對個性中所洋溢的對生命與生活的熱情,尤其是在他許多廣為人知的詩文中,都可以見到他因感嘆人生苦短易逝而生的及時行樂思想。

如<將進酒>中所言「人生得意需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等名句,都深刻的寫出李白在遇到不得志苦悶之時,所生出的借酒澆愁、及時行樂之意。<將進酒>原是漢樂府短簫鐃歌的曲調,題目意繹即「勸酒歌」,李白便以此曲調來寫他滿腔不合時宜的塊壘,借助酒興詩情,來個淋漓盡致的抒發。詩篇發端就是兩組排比長句,以黃河的偉大永恆映照生命的渺小短暫,借以突出人生之「悲」。全篇結構大起大落,詩情忽弛乎張,由悲轉樂、轉狂放、轉憤激、再轉狂放,最後結於「萬古愁」,回應篇首。如大河奔流有氣勢,亦有曲折,縱橫捭闔,力能扛鼎。

雖然表面看來他物質上的享受是豐貴華艷的,但雖有「五花馬千金裘」,詩人卻寧願將它們皆換取美酒,以求醉以忘塵。若不是在塵世遇到了極大的苦悶,又怎麼會使他有這種想法呢?這首詩的風格是極豪壯而卻又悲痛的,只不過李白並不直言其悲憤,而是將之隱於宴饗縱飲之中,化為一種假裝的樂觀。

《將進酒》篇幅不算長,卻筆酣墨飽,氣象不凡,情極悲憤而作狂放,語極豪縱而又沉著,極奔湧跌宕之能事,具有震憾人心的氣勢與力量。另一首亦為人所熟知的<宣州謝眺樓餞別書叔雲>,以「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開頭,並以「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作結,雖為餞別詩實為抒懷,表達了自己的理想與現實的強烈矛盾,以及李白自己力圖擺脫現實精神的苦悶。並透過暗用春秋時趙國大夫范蠢泛舟隱逸五湖的典故,以表示自己狂放不羈,寧可隱逸不仕,也對殘酷的政治現實作出否定及抗爭。

不僅如此,在<前有樽酒行二首>「當年意氣不肯傾,白髮如絲嘆何益!」<短歌行>「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吾欲攬六龍,迴車挂扶桑」「富貴非所願,為人駐頹光」等句中,也都可以看到李白這種因時光易逝,與其到老再來感嘆韶光不再,不如選擇及時享樂以把握苦短人生的消極思想。還有<江上吟>,則表達了一種輕視富貴、放浪形骸的意念,尤其是最末兩句的「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更是充分的顯現了他對世事無常的體認,以及對那些汲汲於追求功名富貴者的嘲諷意味。

除了這類言及時行樂的詩文外,李白的出世詩還有另一個類型,那就是所謂的遊仙詩。李白的詩中有仙味,飄逸若仙是他的詩風的一個方面,這是大家都公認的。李白受道家思想影響很深,他認為辟穀煉丹可以成神成仙,因而他一生都追求這夢想。他有一首<懷仙歌>,充分顯示出他求神求仙的思想。而他這種思想,是從小受家庭教育所形成的。李白出身於道教世家,從小接觸的都是關於道教的書籍,使他自少年時期起,便對遊仙有所嚮往。

如<古風五十九首(其五)>,便繪聲繪色、生動形象的描述了作者入山問道、親逢真人指點,因而決心煉丹入道、棄世而去的奇妙、神秘的遭遇。姑且不論此詩中所描繪的情境是真有其事,或只是李白所營造出的一種飄忽的幻想,但事實上,在這樣飄邈的情境背後,他所表示出的對這幽美遠離現實的世界的響往,也間接的表達了蔑視權貴,決不卑躬屈膝的意志,這是封建社會知識分子維護獨立人格的反抗性性格,只是李白所用的方法和其他文人有所不同而已。

<望廬山瀑布二首(其一)>中,也清楚的述說出李白對於仙家生活的嚮往。雖然他說「而我樂名山,對之心益閑。無論漱瓊液,且得洗塵顏。且諧宿所好,永願辭人間」,表象似乎是說自己有多嚮往山居生活的寧靜,但是他對於山居生活的渴慕背後,卻是由於求諸仙道之不可得後所不得已的妥協。

而另外一篇<訪戴天山道士不遇>中,他則並未明言仙道的迷幻,所尋的「道士」亦無出現在其詩中,只是單純的描寫了戴天山之景的秀麗幽靜,以及尋訪卻未得的寂寥惆悵之感。

而在<夢遊天姥吟留別>中,他則是借夢幻的神話,創造了一個與現實社會完全不同的理想世界,表現他對光明、自由的追求和對遠離黑暗現實的奇麗多彩的大自然的熱愛。他運用浪漫主義的豐富想象和大膽誇張的手法,把雄峻綺麗的奇山異水的刻畫和繽紛多彩的幻想仙境的描繪溶合起來,不斷轉換場景,推出一幅叉一幅的畫面,組成亦幻亦真,奇瑰多彩的藝術境界。此外還有<避地司空原言懷>、<感過>、<留別曹南辟官之江南>、<提嵩山逸人元丹邱山居>、<下途歸石門舊居>、<贈僧崖公>等許多詩文,都提到了他如何的仰慕神仙、如何採丹煉藥,想乘長風,遊八極,入蓬瀛。

不過李白在<下終南山過斜斯山人宿置酒>則是描寫詩人暮下終南山,探望友人,一起飲酒,在優美的大自然風光中,「陶然共忘機」的情景。此詩寫幽靜,抒情真率,風格略近於陶淵明。<尋陽紫宮感秋作>中,從世情的感悟中,轉而對世情的淡泊而有回歸大自然的意向。他感嘆「世道有翻覆」,人間多險惡,而覺得大半生已經虛度,以往的錯誤也不可能再去追究。自己雖然胸懷大志,也已經懶得再去看相卜卦,讓人測算前途的好壞,現在浮生的只有蕭散的野情,不再喜歡向人世去熱鬧了。還有<山中與幽人對酌><春日醉起言志><友人會宿>等詩,都是描寫類似的山居自在情景。可見除了神仙之道之外,這種平淡而寧靜的山居生活,也是李白所心羨嚮往的。

這些詩文中所表達出來的情感,乍看之下似乎極為矛盾,但總歸來說,那都是李白在不得志於世的悲憤情緒下所書的一種暫時性的自我緩解,不管他追求的是恣意狂放、飲酒作樂,或是得道登仙、隱居山林,都是反映著他內心對於現實社會的失望,所以其實是並不矛盾的。

雖然李白一生所寫下的詩文不記其數,但一方面由於他在這類詩文中所表達的情感不但最為強烈真摯,且用了許多浪漫主義式的誇張手法,使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正如李白崇嚮遊俠一般,對於他詩中所描繪的情境,也產生一種嚮往與崇拜。另一方面,也許也是由於本來世上總是得意者少而失意者多,不管有真才實學與否,自認「天生我才必有用」卻得不到君主賞識的失意文人,無論如何一定是比得志者多上不知幾許。這些人在讀了李白悲憤之詩後,自然皆於心深有所感,從而也奠定了李白此類詩文廣受大眾所熟知之根基。

但,真如一般大眾所認知的,李白就是這種只懂得飲酒作樂,縱情山水或神仙之道,對社會大眾缺乏感同身受的同理心,也沒有一點經世致用的政治理想和身為一個知識份子的責任心的頹廢詩人嗎?其實大為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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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李白詩文中的用世理想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李白似乎是一個將功名利祿棄之如敝屣,甚至對整個現實塵世的一切都不屑一顧的飄忽於仙外的「謫仙人」。不過事實上,他其實是一個企圖把積極入世的政治抱負和消極出世的老莊思想結合起來的人,力求前者為用,後者為體,從而為自己偉大的政治理想服務。李白的政治理想是輔明主、濟蒼生,並渴望自己能成為非凡人物,實現自己非凡的政治理想,故此採取非凡的途徑和方式,把浪漫主義溶入現實中,期望自己能感會風雲、出將入相。

雖然他總是說著出世之類的話,但其實並不真的甘於隱居出世。他所謂出世云云,其實都是一種自我抒發緩解,甚至是其言越冷,其心越熱,畢竟若是不對現世所懷抱有深刻的希望與理想,又怎麼會有所失望呢?所以其實從他對塵世強大的反彈失落,我們已經可以推想出李白對於政治是懷抱著理想抱負的。更何況從許多詩文中,李白也明確的寫出了希望得到重用,好為民服務的政治理想,如:<鄴中贈王大勸入高風石門山幽居>「欲獻濟時策」<書情贈蔡舍人雄>「敢進興亡言」,或是<梁園吟>「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為晚」,再再都表現出了他的抱負。

其中<任城縣廳壁記>中所描寫的「寬猛相濟,弦韋適中。一之歲肅而教之,二之歲惠而安之,三之歲富而樂之。然後青衿向訓,黃髮履禮。耒耜就役,農無遊手之夫;杼軸和鳴,機罕噸蛾之女。物不知化,陶然自春。權豪鋤縱暴之心,黠吏返淳和之性。行者讓於道路,任者併於輕重。扶老攜幼,尊尊親親,千載百年,再復魯道。」和<贈徐安宜>中的「清風動百里,惠化聞京師。浮人若雲歸,耕種滿郊歧。川光靜麥隴,日色明桑枝。訟息但長嘯,賓來或解頤。青橙拂戶牖,白水流園地。」更是極為明確的寫出了李白的政治理想。

而他的人生理想特點,則在<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有最完全的表露。他說,「俄而李公仰天表吁,謂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與爾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一身,安能餐君紫霞,陰君青松,乘君鸞鶴,駕君虯龍,一朝飛騰,為方丈蓬萊之人耳,此則未可也。乃相與卷其丹書,匣其瑤瑟,申管晏之談,謀帝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後與陶朱留侯,浮五湖,戲滄洲,不足為難矣。」

由此可見李白一生處世的人生理想,一是建功立業,二是功成身退。就是先「兼濟」後「獨善」,先「入世」而後「出世」,先經世濟民而後功成身退。這樣的理想,除了在這邊可見直接的陳述,在李白其他對於稱讚一些他所景仰的人物的詩中亦可得見。

如范蠡的「功成」、「名遂」之後能「身退」,輔弼君主成其大業,而後不居功、不受賞、飄然隱退的作風,是李白嚮往的理想典範。他在<答高山人兼呈權顧二侯>中提到「我與鴟夷子,相去千餘歲。運闊英達稀,同風遙執袂。」還有<贈韋祕書子春>「范子何曾愛五湖」,<留別曹南群官之江南>「范蠡脫句踐,屈平去懷王。飄飄紫霞心,流浪憶江鄉。」<留別王司馬嵩>「陶朱雖相越,本有五湖心。」<南都行>「陶朱與五羖,名播天壤間。」等等,都是李白對范蠡的描述,由此可看出李白對他的賞識。

除了范蠡外,還有張良也是李白欣賞的對象。如<經下邳橋懷張子房>「子房未虎嘯,破產不為家…潛匿游下邳,豈日非智勇。我來圮橋上,懷古欽英風」,乃是李白後遊下邳,對張良刺秦王未遂逃匿下邳,遇隱士黃石公授予太公兵法,後來終於成為漢高祖劉邦的得力謀臣之遇,感慨萬千,羨慕之至。<贈韋祕書子春>亦提到「留侯將綺里,出處未云殊。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頌揚張良的智勇豪俠,飽含欽慕之情。

李白一向善用描寫他人(如宮女之怨)之情來寄託自身的情感,透過對他們的描寫,李白的政治理想也清晰的顯露了出來。李白欣賞仰慕的從政人物很多,其中對於魯仲連他更是傾慕到了一種堪稱崇拜的程度。從李白的詩作<古風>中,可看出他對魯仲連的推崇,在性格上李白先引為同調:「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意輕千金顧向平原笑。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

還有<留別魯頌>「誰道太山高,下卻魯連節;誰云秦軍眾,摧卻魯連舌。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夫子還倜儻,攻文繼前烈。錯落石上松,無為秋霜折,贈言鏤寶刀,千歲庶不滅。」<古風>「抱玉入楚國,見疑古所聞,良寶終見棄,徒勞三獻君。直木忌先伐,芳蘭哀自焚,盈滿天所損,沉冥道為群。東海汎碧水,西關乘紫雲,魯連及柱史,可以躡清芬。」<贈崔郎中宗之>「魯連逃千金,珪組豈可酬」<留別王司馬嵩>「魯連賣談笑,豈是顧千金」等等,都可看出李白對魯仲連的推崇及以他為目標的理想。

為什麼李白會如此的推崇魯仲連呢?因為他能功成而後身退。他嶔崎磊落、不貪名利,懷抱著一種為國家而不為自己的政治理想,此種既能為國家做事又不貪戀權位名利的人物,李白最是賞識。對李白來說,一個理想政治生涯,應該是要包括三階段:第一、出仕前高臥東山、待機而起。第二、建立安邦濟民、位至臺輔的顯赫功業。第三、功成身退,不留戀權勢。具有上面這三個特點的,就是他所崇拜並奉為圭臬的人物了,如魯仲連、張良、還有謝安等人,都是如此。 李白一直非常崇尚古代歷史人物從政的典範,建功濟世、功成身退是李白政治理想的藍圖,這股強烈的思想影響李白一生的從政。

不只是理想的表述,李白對於政治問題所提出的一些解決方法,我們也可以從他的詩文中讀到。他曾在開元末、天寶初所寫的<明堂賦>、<大獵賦>中,針對唐玄宗日趨奢侈腐化,不關心民生的腐敗政治作風,開出了醫治的藥方。他要求朝廷「下明詔,班舊章,振窮乏,散敖倉。毀玉沉珠,卑官頹牆。使山澤無間,往來相望。帝躬乎天田,后親於郊桑。棄末反本,人和時康。」「使天人晏安,草木繁殖。六官斥其珠玉,百姓樂於耕織。寢鄭衛之聲,卻靡曼之色。天老掌圖,風后侍側,是三階砥平而皇猷允塞。」李白建議唐玄宗「毀玉沉珠,卑官頹牆」和「寢鄭衛之聲,卻靡曼之色」來反對和取消統治者聲色犬馬奢侈靡爛的腐朽生活,以恢復開元初期的清明之治。他的這些建議,雖然都是切中時弊,有一定的現實意義,但卻不被採納。

李白對自己的能力是相當自尊與自負的,他對自己的才能、德性充滿自信,他認為自己和呂尚、諸葛亮一樣,具有「經濟之才」,因而也希望當朝君主能像周文王賞識重用呂尚、劉備賞識重用諸葛亮一樣,使其由布衣一舉而為卿相,發揮其濟世之才。他這種輔佐明主的目的,不是為了作官發大財,而是基於任俠好義。<駕去溫泉宮後贈楊山人>中寫的「一朝君王垂拂試,剖心輸膽雪胸臆。忽蒙白日迴景光,直上青雲生羽翼」、以及<贈錢徵君少陽>「秉燭唯須飲,投竿也未遲。如逢渭水獵,猶可帝王師」可見在李白看來,只要能使他處於「輔弼」之位,成為帝王之師,他就能「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實現他的政治理想。

但事實上統治者對他就是不予重用,這使得李白的內心痛苦到了極點。安史之亂前夕,李白北游鄴郡、邯鄲、廣平以及安祿山統治下的幽州,親眼看到安祿山驕橫跋扈、積極奮戰的情況,他對國事前途憂慮之至,強烈的希望為消除國家隱患而獻計獻策而不得,<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十月到幽州,戈鋋若羅星。君王棄北海,掃地借長鯨。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傾。心知不得語,卻欲棲蓬瀛。彎弧懼天狼,挾矢不敢張。攬涕黃金台,呼天哭昭王。」便是寫他這種內心深沉的惋痛之情。

從他對政治理想的雄心壯志,以及企盼自己能功成身退的作品當中,我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李白對政治的熱愛,以及對自己在政治成就上的期許,也就是<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所言的「申管晏之談,謀帝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但可嘆的是,李白一生從政不得意,政治理想終始無法達成,這種無限的感慨與悲悽,理想與現實的差距,讓李白抑鬱而終。李白在政治上得不到一己發揮長才之地,又不受君王重用,擁有這樣崇高政治理想,遇上現實政治上的不得意,任誰都要感慨萬千的吧!雖然期盼能達到像謝安一般的完滿政治功業,但所堅持的理想卻遭一次又一次的打擊。

雖然他曾受唐玄帝所賞識,認為他是罕見的奇才而又沒辦法以其他的用人管道將他網羅,於是下詔請李白入宮在身邊擔任職位,但其實皇帝只是將他當作一個文學侍從。其實皇帝這樣的安排也是因才致用,李白一開始也很滿意這樣的職位,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子雲叨侍從,獻賦有光輝。激賞搖天筆,承恩賜御衣」,其得意之情,榮寵之心,已見於言表。

但李白是不甘願作文學侍從的,他想要的是參與政治,參與國家大事,要作輔弼之臣。從朝廷對李白的放任態度可以看出唐玄宗只是將他當作一個宮廷詩人,絲毫沒有想要讓他參與朝政的意思。而且以李白狂放浪漫不喜好受拘束又驕傲自負的性格,也實在是不適合那不但有極多束縛,又有難以想像的虛偽狡詐、明爭暗鬥的宮廷生活。

本身個性的不適合加上小人的讒言,使得李白縱使兩度入長安,最後依然無法達成他經世致用的理想。李白在<夢遊天姥吟留別>中所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及<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說的「嚴陵高揖漢天子,何必長劍拄頤事玉階。達亦不足貴,窮亦不足悲。」正是表達了他對於宮廷生活的失望之情,以及詩人不願在權貴面前屈膝,強調獨立人格與追求自由生活的倔強性格。

倘若一個人對社會國家不關切,純粹不想用世,這不夠一個詩人,但倘若一個人果然用世了,卻能夠和愚妄的社會合作得來,卻也不夠一個詩人。李白的熱情使他不甘於寂寞,李白的純真卻又使他不能妥協。李白將這種心境表現於作品中,不但創造了許多流傳千古的詩文,也讓我們對李白有了全新的認識,了解到李白不再只是我們對他所抱持的一貫印象─只談兒女情懷的浪漫派詩人,他對政治理想,對功成身退之追求是非常熱切的,一生以「安社稷」、「濟蒼生」自許,氣勢之宏大,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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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出入世之間的衝突消長

事實上,李白的思想是相當複雜的,各專家學者剖析的層面各有不同,有的認為他自始至終都懷抱著強烈的經世意圖沒有稍棄;也有的認為他是浪漫而自我的,之所以希望見用於世,也是出自於小我的一種渴望,而不是真心為了社會而著想;亦有人著重於探討李白求仙學道的行爲及其所受道教的“道”、“運”、“自然”、“貴性愛身”、“神仙”等思想影響,但綜觀各家所言,就我所見,李白思想中的入世與出世並不是互相矛盾,更不是只重其一,而是隨著時局變化與個人的際遇所不停相互消長發展的。

一開始的李白,對於國家社會懷抱著強烈的熱情。那種熱情可以說是浪漫的、具有俠客色彩的。這個時期李白寫了許多詩,都是在讚頌俠客。如<俠客行>、<結客少年場行>、<少年行>等。這些詩固然是他歌訟一般的俠客,但其實也是他自己雕塑的偶像,對於自我的一種期許。他的所作所為,都是以此為榜樣。這個時期的他根本還沒有所謂出世思想的出現,他行為浪漫,好打抱不平,散財如土,完全就是他詩中所描寫的俠客風骨。雖然是豪烈而浪漫的,但卻也可說是過於天真而不切實際的。

後來李白東遊吳越約有一年多,在這段日子裡他逐漸體認到,光是這些慷慨任俠、廣事結交等任俠行為,並不能對他的政治生涯有所助益。畢竟他所求的並不只是作一個平凡的遊俠,而是像一個偉大的對社會有所貢獻的政治家。從<贈從兄襄陽少府皓>「少節豈足言,退耕春陵東。歸來無產業,生事如轉蓬。一朝烏裘蔽,百鎰黃金空。彈劍徒激昂,出門悲路窮。」中可以看出他在人生的路途上,開始有些失望而感到徬徨。但這些都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實踐他經世濟用的理想,並不能算是有出世的念頭。

李白在經過沉潛之後,覺得要真正能夠成為一個輔佐朝政的良臣,還是得先想辦法入朝為官。於是他寫了一封信給當時很受人推崇又喜歡獎掖後進的韓朝宗,這就是他的<與韓荊州書>。在裡面,他求韓荊州推薦獎掖十分明白,但很可惜,最後並沒有成功。李白在這一階段生活非常空虛,精神也飄忽不定。因為他是一個很有抱負的人,卻沒有機會讓他施展才能,也沒有一個知心朋友幫忙他。從<上安州李長史書>「孤劍誰托,悲歌自憐。迫於 惶,席不暇暖。寄絕國而何仰,若浮雲而無依。南徙莫從,北遊失路。」李白為了實現他的抱負,最初是以任俠行動找出路,後來絕望,於是又想以戰國時代縱橫遊說諸侯的方式,達成他的理想,他除了拜見韓荊州外,又晉見安州郡都馬某,安州長史李某和裴某,極力訟揚這些王公大人的才能賢德,並拿著自己的詩文請求賜教,都是因為希望能夠得到推薦引介。但是這些都失敗了,因為李白傲慢成性,在這些達官面前不但毫不謙遜,還觸怒了這些人而得到斥責,甚至要治他罪。

但是他並不灰心,終於在天寶元年時受玄宗徵詔而入京為官。從<南陵別兒童入京>「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別內赴徵三首>「出門妻子強牽衣,問我西行幾日歸。歸時儻佩黃金印,莫學蘇秦不下機。」都可以看出當時他內心的激動以及對自身才能的自負,認為此一去便可以出人頭地,大顯才能了。他到了長安,拜見玄宗,辟翰林待詔,很受賞識,有所謂龍巾拭吐、御手調羹、力士脫靴、貴妃捧硯等故事,所稱雖然不全然屬實,但也絕不會全然虛構。在<還山留別金門知己>有云「君王賜顏色,聲價凌煙虹」,此外還有許多詩文,如<贈張相鎬><金門答蘇秀才><答杜秀才五松見贈><秋夜獨坐懷故山><贈從弟南平太守之遙>等,都表現出他那種意氣風發的得意之情。

李白沒料到的是,他雖享盡榮華富貴,卻也為時不久。他被「優詔罷遷」的原因,有人說是因為得罪楊貴妃,也有人說是因為受他人毀謗,不過一般說來,以後者較為可信。李白是一個極度高傲的人,這點從他自己的詩文裡面就可以看的出來,如<流夜郎贈辛判官>「氣岸遙凌豪士前,風流肯落他人後。」,在<玉壺吟>「鳳凰初下紫泥詔」更將自己喻為鳳凰,像這樣驕傲目空一切,怎會不遭人毀謗呢?李白在這方面的確是浪漫天真得過了頭了。

離開京師之後,李白又開始了他的漫遊生活。雖然前一次在宮廷裡受到打擊讓他十分痛心,也有些哀嘆之詞,但那些都只是氣話,李白並沒有放棄他的理想。他在<留別王司馬嵩>中言「願一佐明主,功成還舊林。」但這樣的理念,卻始終沒有一個實踐的機會。在實踐理想路途的茫然及不得志的愁思之下,李白的生活變得更加豪放不羈,他開始寄情於湖山,沉醉於詩酒,在<對酒憶賀監>他說「念此杳如夢,淒然傷我情」可以看出正是這次短暫入京又離京的過程,讓他對於人生如夢虛幻有所體悟,也使他有了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念頭,也因為這段時間他縱情於詩酒之中,所以寫下的詩文也特別多,以我個人所見,或許這也是後人提起李白就總覺得他總是浪蕩不羈、不問世事的原因之一。其實,這只不過是李白多面性格的其中一部分而已,大部分的時候,他還是都抱著經世濟國的理想的。

李白是一個性格極度倔強的人,他不管遇到任何困難,不管受到任何打擊,雖然挾妓飲酒以求暫時的麻痺,但事實上他的志氣卻是永不動搖的。從<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懷舊遊贈江夏韋太守良宰>中我們可以清楚看出雖然他口口聲聲說要享受湖山、及時行樂,但實際上他的內心深處,不但未有一刻能忘懷自身的理想抱負,更對人民的痛苦有深刻的同情心。所以當他到了幽州,看見安祿山的所作所為已有做亂的跡象,李白對國家的前途實在是深感憂慮。後果真安祿山造反並且攻陷長安,中原動盪,人民四下逃亡,李白此時正在宣城,當然也是惶惶不安,於是有<經亂後將避地琰中留贈崔宣城>和<猛虎行>二詩。

自去京後,十數年的歲月已經將他往昔「願一佐明主」的壯志消磨得差不多了。李白本來就對富貴沒有興趣,加上一度宦遊親身體驗了官場的險惡,更是加深了他輕視富貴的心理。李白此時的思想非常消極,寧願躲到廬山中去避亂,而不再懷抱著那種只要自己出仕便可拯救天下苦難的雄心壯志了。但沒想到,躲過了胡人之亂,卻招來了禁錮之災。遇到這種事情,縱然李白一生高傲,也不免焦急、悲痛急欲向人呼救,其可憐之景從<在潯陽非所寄內>、<萬憤詞投魏郎中>可以得見。雖然他下獄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便被人所救,許多朝臣也盡力幫他說情,但最後仍免不了遭治罪,流放夜郎。當時李白年歲已近六十,卻要孓然一人流落天涯,其萬感交集,心斷腸碎之愁可想而知。當時他也寫下<南流夜郎寄內>、<竄夜郎於烏江別宗十六景頁>、<贈別鄭判官>等詩,都是描寫他流夜郎的事情跟當時心境。

所幸,在流放夜郎的途中李白就接到大赦的命令,他真高興極了,立刻就又燃起了旺盛的生命力,還寫下了<早發白帝城>這首名詩。此外還有<自漢陽病酒歸寄王明府>、<聽黃鶴樓上吹笛>、<早春寄王漢陽>、<望漢楊柳色寄王宰>等許多詩篇,都可以看出他復活的靈魂及再生的情趣。雖然經過這次流放的打擊,固執倔強的李白也還是沒有放棄他的理念,依然期待著有一天能報效家國。<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御十九韻>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縱情遊樂於山水之間,盡情的遊玩、飲酒、賦詩,但經過這段時期的揮霍,他的經濟能力卻也慢慢消弱了,偏偏李白又是一個慣於揮霍的人,雖然朋友們一開始還願意幫助他,但日子一久,卻也不願意解囊了。李白回想起年輕的生活時,對照眼前貧病交加的苦景,真是感慨萬千。於是在<獻從叔當塗宰陽冰>一詩中便說「彈劍歌寒苦,嚴風起前楹」,有了長嘆歸去的念頭。這一次他投靠了他的徒叔李陽冰,是真的要歸隱山林了。雖然他的胸懷中始終對於自己沒辦法達成他先立大業再退隱的最高目標而感到惋嘆,但他也只能藉著尋仙求道,來追尋他在政治上達不到的永恆存在,可惜就連這個目標他也達不到,在青山住了沒多久,李白就飄然仙逝了。

根據以上生平際遇來看,更可以肯定李白思想中的出入世觀念,受到當時環境及遭遇的影響非常之大。大體上來說,雖然自少年時期李白便因家庭因素而對仙道有所嚮往,但他的出世感在開元年間是最淡薄的,天寶時期開始發展,而在天寶末期達到高峰。會有這樣的情形,除了李白所接觸的道家思想本就言無為外,他在政途上的不得志才是另一個影響更大的原因。若李白能在政途上有所發展長才,那即使他接觸了道家思想的無為,也依然不會影響他經世的理想,因為他早就已經對於道家的無為和本身的理想,找到了一個調節的方法,那就是一但功成之後,便飄然引退。以我所見,與其說道家思想造成了李白的棄世觀,不如說它造成了李白對名利的不屑一顧吧。那些光就李白遊仙類詩文便說他是一個終生追求仙道不遺餘力的人,在我看來,那不免失之偏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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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結語

李長之的《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中有這麼一段話,我讀了之後深以為然。他說:「我說李白的價值是在給人以解放,這是因為他所愛,所憎,所求,所棄,所喜,所愁,皆趨於極端故。」在我看來,李白一生中很多行為乍看是彼此矛盾不相合的,也是因為他所追求的都是極端之故。

政治方面,他要做那種經世濟民,天子身旁輔佐朝政的大官,然後再飄然退隱,而不可能甘於作一個管理地方百姓的州官,更不用說是連朝政都干預不上的文學侍從了。仙道方面,他要求成仙得道長生不老,而不只是奉行道家的無為,隱居山林不問世事便能滿足。這兩個理想,無疑是李白一生所追尋而不可得的,雖然表面上看來是相互衝突的,但實質上,在這兩個不同的理想中,我看見的都是李白對於永恆與絕對的追求。

李白的個性中的執著實在是非常驚人的,不管是對任何事情都是如此。這樣富含著浪漫氣息的強烈執著,使得他的詩文中散發出獨一無二的濃烈藝術氣息,使他受眾人所推崇,成為一代詩仙,但也正是這種強烈的執著,他縱使受到再多打擊也還是無法放棄自己內心深處的理想,就算不斷的將自己灌醉試圖麻痺自己,就算不斷的告訴自己人生苦短需盡歡,也還是抹滅不去。如果他的心中早就已經放棄對政治理想目標的追求,那他早就已經自由自在的隱逸去了,又何必苦苦告訴自己「需盡歡」呢?

這樣極端的性格,造就了李白的才華,但也造就了他的人生的痛苦。對於李白的苦痛,身為後世讀者的我卻感到深深的慶幸,因為如果他的人生真的是一帆風順的話,那也就沒有那麼多傳頌千古的絕妙詩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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