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米諾托


想像一隻叫做達米諾托的生物。


牠存在於人類目前無法觀測的次元裡。任何儀器、任何手段、任何旁敲側擊都無法紀錄牠。我們不知道牠的形狀,不知道牠的尺寸,不知道牠的重量,也不知道牠的型態。我們甚至應該對牠的存在與否保持懷疑:沒有人聽過這個名字、沒有人察覺過這個生物,也沒有人知道該到哪裡去找牠。


但牠存在。或者說,達米諾托自己認為,牠很可能存在。


每次醒來,牠都身處陌生的場景。場景裡會有事件,事件的中心是某個特別的人類。這些人類透過各種手段,一點一點地達成自己的理想。在每一個場景裡,推動世界運行的法則都隱隱約約有著區別。在這個場景裡,生物需要攝取的物質不同,在那個場景裡,空間延展的方式不同,萬有引力、時間、色彩、速度、幾何學、原子震動的頻率和方向,甚至原子對物質構成的必要性都值得商榷。過了很久很久,達米諾托才終于歸納出,自己每一次的醒來,都什麼也不是。達米諾托存在於他人的夢境之中。


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生,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生。在無窮遠的某一個過去里,牠醒來了。就此進入他人的夢裡,作為旁觀者存在。牠既不能左右任何人在夢里達成的願望,也不能幫助,或是破壞這些夢的發展。讓牠安慰的是,牠出現過的夢裡從來沒有發生過壞事。人們在場景裡依照自己編寫的劇本演出,成就各色永垂不朽的功業:征服一個帝國,擁有一個男人,發現一顆行星,或是化身為一種不會在其他場景裡找到親族的生物。但達米諾托從來不知道,這些夢和這些人的現實生活有怎樣的聯繫。牠從來沒有見過現實生活,甚至也沒有辦法從人們的夢境推敲出現實生活。我們不知道是誰將這些夢分配給了達米諾托,但做這些夢的人無一不是天賦異稟、飽受壓抑的才智之士。這些做夢的人未必在現實中擁有特定型態的生活。他們之中,有些人是一呼百諾的風雲人物,有些人見多識廣,也有些人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居住的雨林,更有些人終其一生受困於貧民窟裡無法被填飽的飢餓。但毫無疑問地,作為人類,他們全部受困於時間、空間、萬有引力以及肉身。一切努力都無法克服這些困境。因此,他們做夢。由於這些人的傑出,他們的夢境都具備人類無法確切理解的獨創性,也就彼此之間天南地北,無法相互牽連。


達米諾托開始想要現實。一個牠可以涉入、可以參與,會失敗、會被輕視,但也可能成功和被尊重的現實。否則,牠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觀測自己的存在。牠想要知道,雖然牠還不知道,現實世界究竟有沒有白晝和長夜?水會不會蒸發,會不會凝結,會不會凍住,會不會成為可以傳導一切的介質,會不會在銀河系中心被黑洞灑向十萬光年之外?牠想要知道,語言到底是一種具有色彩、溫度和觸感的東西,還是一種會穿透維度,影響世界基本法則的物質?牠想要認識影像的相對性質,因為它們有時候是線,有時候是平面,有時候是立體的,又有時候是同時介於三者之間,隨時會向某一側傾斜的曖昧樣態。所以這無數個世界背後反映的那唯一一個世界,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北京是一頭會吞食大地的怪物,還是一群古老禿鷹的聚集地?巴黎是一杯由詞彙和奇思妙想煮成的咖啡(可咖啡是什麼?),還是一株沾染權力的玫瑰(可玫瑰是什麼?)?達米諾托想要確定,想要知道。如果牠不能確定這個世界的基本法則,牠該怎麼知道自己是什麼,基於什麼存在?


- - - - - - - - 


達米諾托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穩固的、具有限制的空間。牠不再同時目擊事件的開始和結束,不再同時接近和遠離,不再同時認識極遠和極微,更不能同時從一百萬個視角觀測這個空間。一開始,牠很不習慣。牠感受到自己被萬有引力吸攝在地面,而牠似乎需要透過某種方式,耗費一定的時間和能量,才能夠往特定的方向移動。牠感覺到軀體的重量 - 雖然牠仍舊沒有辦法知道自己的軀體是什麼樣子。


牠先是厭煩。這個世界是如此呆板沈悶,不會在每一個瞬間都改寫幾何學,週遭的物質更不會向牠指指點點。但牠隨即感到一陣狂喜。直覺告訴牠,「就是這裡了。」這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會感覺到的世界。達米諾托試著「跨出一步」。用我們習慣的「跨出一步」來理解牠此刻的動作,不免失之偏挾,但總而言之,牠在有所限制的情況下,做了一個能夠改變自己座標系的動作。接著,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牠逐漸朝空間深處前進。


這是一座十七世紀西歐風格的現代住宅內部。建築共四層樓,一層向下,兩層向上,由寬大的樓梯連接起來。牆面貼著波爾多紅的壁紙,其上繪有金色的植物花紋,樓梯的扶手前端雕刻成山海經異獸的形狀。達米諾托一開始位於基準層的客廳外側,背對大門、米色沙發和投影布幕。樓梯在牠的右側,左側通往一座擺滿各色飲料的開放式廚房。達米諾托緩慢地前進,客廳向房屋後方延伸,經過餐桌和兩側的客房,通到一座石質的劇場狀圖書館。


這座圖書館,或者說書房,遵循著古羅馬公共建築的型態,在房屋正中央貫穿四個樓層。每座書架的側邊都是通向另一側的走廊,人們可以沿著玻璃制的步道走到其他樓層。達米諾托在競技場的二樓站立著,審視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環狀空間。在競技場的底部,有一張墨黑色的沙發,旁邊是一座藻綠色的立燈和一張銀杏色的小桌子,桌子上擺了一塊硯台形狀的煙灰缸。一個穿著白色 T 恤和牛仔褲的女人就在這個時候,把一條腿換到另一條腿上面。她的褐色涼鞋晃了一晃,雪白的腳掌讓她看起來自始便是競技場的一部份。她伸出手,把煙灰抖進煙灰缸里,黑色的瞳孔從書本後方探出來,對上達米諾托的視線。


「祢是什麼?」


那個女人放下奧維德的《變形記》,這樣問。


「我知道我在作夢。但祢還是我遇過最特別的東西了。」


「妳看到什麼?」


達米諾托反問。牠感覺自己身上有某一部份為了製造聲音震動著,但牠不確定那是什麼部位。


「看到... 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說我『看到』了。我感覺到祢了。祢像是一團我其實看不見的淡藍色迷霧,但又好像是固態的。有溫度,偏冷,也有聲音 - 我指的不是祢說話的聲音。我能夠聽見祢在那裡,這很奇怪。我所有的感官好像能夠同時觀測到祢。祢不是這裡的任何一樣東西,也不是我認識過的任何一樣東西。我也沒辦法用任何東西類比祢。祢好像跟整個房間一樣大,又好像只比我高一點點。」


「但妳仍舊是第一個觀察到我的人。就連我都觀察不了自己。我知道妳在那裡,我知道妳有某些性質。但我正在『看』或是『聽』嗎?我不知道我是否具備這些器官。」


「沒關係。這樣也蠻好的。坐吧 - 雖然我不知道祢能不能坐。」


她伸出手,指向她對面那張磚紅色的沙發。


達米諾托接近那張沙發,並且感覺到自己一部份,或是全部的重量托在上頭。


「歡迎光臨。我沒想過夢裡面也會有客人。但我不覺得祢是我想像出來的。我沒辦法想像出這麼神奇的客人。不好意思,還是那個問題:『祢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達米諾托用剛得到的聲音回答。「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來的,但我似乎是只能在妳同類的夢境裡存在的某一種東西。但我不能參與,不能干涉,也不會被妳的同類觀測到。我就是『在那裡』。我是觀眾,我是參與者,我在場,但我存在又不存在。用妳們的概念來說,我在『第四面牆』的地方吧。」


「而現在我隱隱約約感覺到祢,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祢。這真好。祢是我們夢境身不由己的觀測者。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大概可以。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能觀察。我在一場夢境開始時醒來,然後在夢境之後沉睡。我透過每一個夢境的共通處,推理出一些可能的真實。但這個地方,妳在的這個房間,和我推想過的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最接近『不是夢的地方』的地方。這其實很讓我困惑,因為這代表我的本能能夠追認真實,而這個真實是我見過的一切夢境的基準點。但我究竟怎樣才能知道這是不是我的一廂情願?這棟房子是我理想的投射嗎?還是如妳所說,我是這個夢境的客人?」


「對於第一點,我想我可以向祢保證,這個場景和我現實生活中見過的,沒有什麼我可以察覺的區別。這裡是我住了十五年的家,我沒看過它呈現其他樣子。當然傢具可能不同,風格可能有落差 - 這個書房是三年前才改建成這樣的,但,對吧。這裡跟我認識的所謂『現實世界』沒有什麼區別。」


「也就是說,不管妳是在那一頭,還是這一頭,兩邊遵循的法則是一樣的?」


「一樣的。」女人轉過頭,吸了一口菸,然後轉回來,露出牙齒,笑了笑。「我們其實可以再深究,在沒有參照組的情況下,我怎麼知道是不是我的『真實』樣本數太少,以至於我認識錯誤。莊周夢蝶什麼的,《傳道書》什麼的,《奧義書》什麼的,《小邏輯》什麼的。但是天啊,我不想放棄我的身體。我很喜歡我的身體可以觸碰到的東西。我的 Morris & Co. 床單,我的樹懶娃娃,我手上的古羅馬詩集,還有我的 Dunhill。沒辦法,我想要認可我的身體,我喜歡我受到的限制,我喜歡我不能什麼都做,但又有點事可以做。」


「『不能什麼都做,但又有點事可以做。』我喜歡這句話。我也喜歡。我第一次有點事可以做。」


「恭喜祢。有一個完整的身體感覺真的很好。」


「『完整的身體』是什麼意思?」


「嗯,『夢是願望的達成。』至少在這個夢裡,佛洛伊德的推論是成立的。我其實不確定我是不是第一次這樣夢到自己,因為我只有一點隱隱約約,不太可靠的記憶。但總之,我現在的樣子跟現實生活裡差別很大。我是個病人。我的皮膚、關節、神經系統、呼吸道和內分泌都有點問題。我其實沒辦法翹二郎腿,不能抽煙,不能這樣拿著書,也不大能夠正常說話。但我現在有很完整的,可能在別人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力量。我很平凡,但這是得來不異的平凡。這讓我很驕傲。」


「我不太確定我掌握到妳的意思。但妳有很多事不能做,對不對?」


「是的。祢有注意到這個屋子沒有窗戶嗎?因為我不能接觸外界的空氣。這棟房子要二十四小時保持恆定的溫度和濕度,還要每隔兩小時殺菌,並維持相對低的含氧量。離開這裡之後,我就沒有辦法活。」


「沒有辦法活,也就是妳會死。」


「嗯,我會死。我不知道死亡具體而言意味著什麼,但我可以想像。有些時候,我的病會發作。那時候我會呼吸困難、心律不整。我會頭痛,我會視線模糊。那時候我知道,自己有可能會死。而那讓我害怕,因為我甚至沒辦法正常地掙扎。我的手腳都不能大幅度擺動。像這樣。」她站起來,揮揮自己的手,用腳尖點了點地面,又抬起腿來,轉了一圈。「身體。一個功能完全的身體。這實在是很重要的事。我沒有想過原來我可以這麼強壯。」


「我很為妳高興。」


「謝謝祢。我也很為祢高興。因為祢第一次有了身體。」


「我現在好像『站起來』了。」達米諾托說。「這好奇妙啊。我從來沒有感受到自己受到這麼多我不能真正理解的因素限制,但又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好過。我覺得我想通了一個道理。」


「怎麼樣的道理?」


「那就是,如果妳要開始做一件事情,妳首先需要被限制。限制會提供基準,我們在那個基準上施力,發展,生長,繁榮。對於限制的完全豁免會直接導致我什麼也不是。」


「啊,我沒有想過這種事。或者是,我沒有辦法用祢現在這種語氣說出來。是因為我一直都有身體的關係嗎?我只能想著我要脫離某些限制,我要贏取更多的自由。我想要擺脫時間,或是空間,或是我自己的肌肉和神經。但祢的存在其實說明了這些真的是有可能的,對不對?祢好像到處都是,但又只在那裡,而我的所有感官都能夠察覺到祢。祢怎麼看這些東西?」


「我不知道。我還在習慣。嗯所以,那是什麼?那是門,對不對?」達米諾托的肉身一部份指向房子的大門。「在那後面有什麼?」


「我可以告訴祢一點,但我其實不知道。」她說。「我家有地圖,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書。我知道門外面可能有電梯或是樓梯,或其他讓我移動的某種東西,也可能直接通到馬路上。我知道房子在信義計畫區,信義計畫區在一座叫做台北的城市裡,而台北又是一個叫做台灣的地方的一部分。台灣是太平洋洋面上的一塊陸地,太平洋是地球上最大的水體,和很多其他不同名字的水域相連,通往很多其他遙遠的國度。那些國度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歷史,住著不同的人。但我從來沒有真正見過。我知道,但我寧願告訴祢我不知道。」


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達米諾托已經走到門前,握住門把。但牠突然猶豫起來。那種無法掌握任何既定規則的恐懼沿著門把蔓延到牠全身,而牠一點也沒有把握,自己能不能在遭遇希望之後,又隨即碰上失望。如果倫敦只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大釜,而大黑天只是一座照著齒輪運轉的雕像,那該如何是好?


「我很害怕。」牠顫抖著說。「有鑒於這是一個夢,如果門後面的東西和這裡完全不一樣,我還能夠以這裡為基準去認識世界嗎?」


「別害怕。」她靠過來,用低沈的聲音輕輕地說。「我想祢可以先認識一下這個所謂的現實世界。這些書裡面有圖片,有文字記載,也有一些有聲音能夠聽。它們可以提供祢認識這個世界的基本觀念。」


「妳怎麼知道它們能夠像妳手上的香菸,或是那本書一樣為我觸碰?」


「因為... 我現在可以感覺到祢抱著我。我想我們有類似的身體。祢現在有身體了。」


「這個是妳,對不對?」


「是我。這好好玩。在現實世界,我一定怕得要命。」


「這個是妳。」


「是我。啊,這個是祢。這真的好玩。我甚至不知道怎麼形容祢的身體。但這是祢的身體。然後,」她抬起頭來:「這是我的身體。」


「好不可思議。」


「好不可思議。嗯?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but somehow,我覺得有點奇怪。先這樣吧?我們來讀書。祢如果遇到不明白的,可以問我。我們走走看看吧。」她撥撥黑色的頭髮,從口袋裡掏出髮圈,一面走動,一面把它們綁成一個繫。


「任何一本都可以嗎?」達米諾托從三樓的書架上拿起英文版的基礎化學。


「都可以。我全部都讀過了。」她在二樓手插著口袋,聳聳肩回答。「一個不能出門的人,會有很多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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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米諾托的思緒跟著書本的記載飛馳。牠在它們之中找到了無限個夢境的典故,也因此確認這個夢境是世界的基準點。在這裡,牠會感到疲累,也必須要想辦法翻到書本的下一頁,才能夠獲得更多訊息。這種無可奈何讓牠感到喜悅。有的時候,達米諾托實在太過疲倦,必須靠在書架上睡一會兒,才能夠繼續閱讀。又有的時候,牠不明白為什麼一段文字要這樣描述,就必須轉頭問女人。而她的無所不知讓牠深深懾服。牠逐漸意識到,自己認識過的無數個世界正在向內壓縮,集中,凝鍊成一個笨重、難以動彈,卻也因此美得讓人感動的房間。她成了牠的老師,以及牠的支配者,更是牠現在這個世界之所以如此多姿多彩的唯一原因。她引領著牠對一切的真實開放,矛盾的是,牠知道得越多,就越覺得自己渺小,脆弱,以及飽受限制。這種矛盾的感情在無數個小時裡反覆衝擊著牠的心,而每一次,都逼著牠向著門外的世界踏出一步。站起來?不,坐下來吧。我真的已經知道得夠多了嗎?語言是編織這張錦繡圖像的絲線,但如果我深究每一根絲的構成基礎,我又會通到哪裡?達米諾托感受到自己亟欲擺脫這個無孔不入的現實。但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不知道在讀完第幾本書之後,達米諾托抬起頭來:「我準備好了。」


「嗯,祢準備好了。這就要走了嗎?」


達米諾托覺得自己被她隱含了送客意思的問句弄得窘迫,又覺得有點意外。牠們默默無言地走到門口。牠望著她,而她臉上掛著神秘的笑。牠吃力地回答:「對。不,不對。我其實不確定。我想跟妳一起走。」


「不,我不能跟祢一起走。我不出去。」


「為什麼?」


「我要對現實世界的自己負責。祢知道,祢現在認識的我,一點也不是現實生活中的我。現實生活中的我確實已經讀完這裡所有的書,但文字還不是知識。她還沒有本事真正理解,並且轉化她吸收過的這些觀念。她還欠缺一些沈澱的時間,去組織,整理,並且練習怎麼在未來的某一天實踐這些知識。我相信她的病有一天會被治好。到時候,她可以像我一樣,因為能夠完整掌握自己的身體得到自信。到時候,她會喜悅於把所學到的一切和這扇門外的實物結合起來。那時候,無論現在這個我在哪裡,我都相信自己會打從心底為她開心。畢竟,她就是我。」


「但妳不害怕這個機會被她奪走嗎?畢竟妳們不完全是同一個人。而且我見不到她。我知道的只有妳。」


「我不害怕。祢也不應該害怕。」她說。「我們已經開始在做一些事了,接下來需要的只有耐心和堅持。我不認為祢會失去這個身體,就像我也沒有懷疑過我會治好那個身體。我們都還有整個世界可以感受,可以體驗。無論我們是不是繼續待在一起,我們都要探索下去。我怕夢醒來自己會消失嗎?我怕。但我現在擁有的限制,還有我現在得到的自由,會讓我願意承認我害怕。我樂於承認,我心裡有一部分在害怕踏出這扇門。但我要把這個害怕留給真正的自己克服。這是我現在的決定。


「那好吧。」達米諾托說。「我似乎能夠明白。但我沒有過把自己和自己區分開來的感受。我不確定我真的明白了。」


「沒事的。」


達米諾托走到門前,再一次握住門把。緩緩地轉動。門縫裡透出一道炙熱的、金黃色的氣流。門外的世界似乎是夏天。達米諾托按住門縫,不讓大門打開。


「我是達米諾托。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我是達米諾托。妳呢?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我已經聽過很多名字。有些我記住了,有些我忘卻了。但這次我想確保自己記住妳的名字。」牠背對著她問。


「群青。」她用力一拉,刺眼的陽光洪水般捲進屋子裡,讓華麗的牆面黯然失色。她的瞳孔裡映照出門外的景象,鮮豔的色彩流淌,讓她神采飛揚。「我叫孫群青。」


達米諾托點點頭,大步邁進門外的陽光。門在牠身後關上,覆蓋她似笑非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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