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愁最苦

我沒特別喜歡南宋詞人辛棄疾的作品。不過,《摸魚兒》裡的一句「閒愁最苦」,偶爾縈繞心頭。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
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
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
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烟柳斷腸處。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一般人即使不熟悉幾個典故,相信亦能大致瞭解此詞內容,許多唐詩宋詞其實不如大家以為的艱澀。當然若瞭解作者、寫作背景、典故等等,對古典詩詞會有更深的體會。然而,普通人不妨隨自己喜好閱讀,無須拘泥學者專家意見。惟較難讀的詩,的確不太適合入門,比如杜甫。李商隱的詩雖也難讀,但因詞藻、意象華美,有些讀者不懂仍喜歡。不懂仍喜歡既不奇怪也不丟臉,讀的開心更重要。假使不知從何讀起,不妨自《唐詩三百首》開始,閒來翻兩頁,隨意讀讀幾首詩,多少會找到幾句喜歡的詩,也是很不錯的休閒。一本書可以讀很久,甚至陪伴終身,相當值得。

《摸魚兒》主題乍看是軟綿綿、常見的傷春。由幾場風雨打落春花寫起,感嘆春光短暫易逝,留也留不住,殷勤如蜘蛛網,頂多留下一點柳絮。因而聯想其實世間什麼都留不住,「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末了還說別上高樓,因為斜陽落在如烟飄渺的楊柳處,令人斷腸。對照《摸魚兒》創作背景與辛棄疾生平,閒愁最苦,指的是有志難伸。

辛棄疾是少數有軍事才幹的文人。他出生在金國統治的山東濟南,成年之後,帶領一支抗金民眾請求南宋支援,誰知團隊內鬨,辛棄疾最後只好投奔南宋,南宋雖收容他,卻無人願意重用。由於政局敏感,當權者對辛棄疾的疑忌未必無的放矢,但也導致他的後半生懷才不遇。於是,辛棄疾的詩文常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落寞,《摸魚兒》便是辛棄疾面對另一次貶官的感嘆。生活總有許多無可避免的閒愁,年華老去、生離死別、際遇浮沈等等,個人往往無從解決,又很難面對。不如尋求其他力量修身養性,藝文、技藝或大自然,都有很好的成效。

新時代儘管物資豐裕,但新時代也有新時代的困擾,如環保、情緒病等等。如今,憂鬱症已是全球棘手的文明病。儘管憂鬱症並非閒愁,患者確實需要醫療協助,但醫療不足以治癒憂鬱症。倘若憂鬱症患者生活另有改變,搭配專業醫療,或許更能協助病人穩定情緒,好好應付繁瑣的日常生活。如何協助人們找到生命中的熱情,說不定將是社會一個重要課題。親身參與藝文、技藝、運動之類的活動,在學習新事物,以及展示成果的成就感,讓自己快樂。

台灣知名作家劉克襄,之前有篇文章在網絡廣傳,他年邁的母親因畫畫重拾生活樂趣。劉坦言之前每週南下陪伴母親,母親沒完沒了地抱怨病痛,做兒子的除了陪同就醫,束手無策,曾讓他相當沉重。某日鄰居邀請母親參加長青畫畫班,劉以「反正不用錢」鼓勵母親。母親在畫畫班被同學推選為班長,激發了責任心和熱情,畫著畫著,竟也畫出興趣。如今,畫家人親友、畫風景、畫街邊小販等等,劉媽媽忙得不亦樂乎,與親友互動也多了相關話題,生活多采多姿。一位樂齡女士,因畫畫改變了後半生,畫的好不好,是否得獎或開畫展都無所謂,畫的開心更重要,畫畫治好了劉媽媽之前的閒愁。

少數有福氣的長者,如首相馬哈迪,耄耋之齡依舊耳聰目明,且再創事業第二春,在別人頤養天年的高齡,仍在政壇活躍,讓人重新評價「老」這回事。至少在現今大馬政壇,不會有誰被認為「太老」,以致不適合從政。然而,許多長者面臨退休、親友離世、病痛纏身等諸多不如意,鎮日鬱鬱寡歡,讓人不忍。大馬未來將面對高齡社會這個議題,如何讓樂齡人士的生活更有品質,協助他們開創人生第二個春天,還須大家努力。

半生未獲重用的辛棄疾,滿腹憂憤,幸好能以詩文抒懷,否則恐怕日子更難捱。藝文看似不切實際,對某些人而言,卻足以修補心靈傷口,絕非全然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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