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譯詩的境界: 意求其真、形見其似、神化其活 - 訪問詩人宋穎豪先生

從2008年到2013年我親自訪問了十四位具有代表性的當代美國詩人,發表在「秋水詩刊」的「海外詩壇」專欄裡。之後,應葡萄園詩刊主編的邀請,開闢一個不定期的專欄「當代海外華文詩人速描」,開始轉移訪問的對象到居住海外,尤其是北美洲的華裔詩人,為華文詩史的紀錄盡一點力量。我一向對第一手資料頗感興趣,這些訪問其實就是這種理念的實踐。

最近訪問的對象是一位很敬業的譯詩者宋穎豪先生,他多年從事中英文詩歌的雙向翻譯。我認為詩的翻譯應由詩人來承擔,才能減少詩情詩意的流失。宋先生往往為了斟酌用詞而大費工夫,卻又樂此不疲,實在是很難得。這篇訪談文章剛發表在葡萄園詩刊第219期,第5-10頁(2018年8月出版)。


漫談譯詩的境界:

意求其真、形見其似、神化其活

-- 訪問詩人宋穎豪先生


謝勳



宋穎豪,本名宋廣仁, 1930年生於河南省襄城縣, 服務軍旅達三十五年。

宋先生自幼對文學即感興趣,曾獲文學碩士學位,1940年代後期,以念汝、白圭、襄人和殷嗣等筆名發表詩作與譯品,曾任「詩象詩社」社長,以及中華民國文藝協會理事、監事及翻譯委員會主任委員。他退役後曾任教於東吳大學及其他大學,講授美國文學、詩選、翻譯等課程,極力主張翻譯應恪遵「意求其真,形見其似,神化其活」的三大原則。

1950年代中期,宋先生開始以宋穎豪和念汝為筆名,轉注於英美詩和中文詩的譯介,遊走於中英譯詩數十年,樂此不疲。而且,他對細節的交代非常審慎。在《美國詩選(1650-1900)》裡愛倫坡的<鐘鈴>一詩的譯文中,選用的文字反應金鐘、銅鐘和鐵鐘不同的音響效果,十分貼切。如此用心的翻譯誠屬罕見。宋先生出版的心血結晶除了《宋穎豪短詩選》(中英對照)之外,還有《覃子豪短詩選》(中英對照)、《覃子豪詩選譯》(英譯)、《彭邦楨詩選》(中英對照)、《美國詩選(1650-1900)》(中譯)、《艾略特詩選》(中譯)、《水晶詩選》(中譯)、《詩經驗談》(中譯),以及《麥克阿瑟傳》等。

近年來宋先生往返於台灣和美國北加州,平時以翻譯中英詩作自娛,數十年如一日。他手邊還保存著多年前已經完成,但卻未出版的《古詩十九首》及《唐代絕句四百首》的英譯。我有幸認識這位執著於詩作翻譯的資深作家,多次請益,對他嚴謹的翻譯態度至為敬佩。今年春天趁地緣之便,數次訪問宋先生於其聖荷西寓所,暢談對其寫詩和譯詩的諸多議題,賓主盡歡。以下為數次訪談的總結。

謝勳(以下簡稱謝):您年輕時也寫詩,是新詩嗎? 能否談一談那一段經驗? 以及後來您英詩中譯是如何開始的?

宋穎豪(以下簡稱宋):抗戰勝利那年,我入高中,即已熱衷於新詩,特別訂閱一份《大公報》,也曾試投過新詩詩稿。1949年投効新軍,來到台灣,曾在軍中《精忠報》發表過小詩兩首。同時,也有新詩刊登當時風行的《野風》及其他月刊。1955年考進國防部主辦的軍官外語學校英文班第五期。嗣在學校圖書館尋得一本美國詩人《朗費羅詩選集》,遂即開始了我的譯詩生涯。於是乎,我將譯就的朗費羅詩選十數首,抄寫清楚,函寄《公論報副刊》的《藍星週刊》。一週後,藍星編者覃子豪先生回函,相邀在其台北市中山北路一段104巷寓所見面。晤談時,覃先生勉勵有加,並囑咐應多譯一些較近代的美國詩。

外語學校受訓一年,畢業後分發至南部軍團,擔任中美軍方的語文傳譯工作。不久,覃先生寄來一本英文的詩論小冊,囑可從其中選譯一篇。我即決定選譯有關芝加哥詩派名詩人馬士塔 (A.E. Masters)詩述其故鄉的人情世故。不久,我的譯文見刊於《藍星詩刊》第二輯,反應極為良好。後來有一位知名詩人回憶說:「我的詩風轉變,即因讀了那篇譯文。」曷其快哉! 嗣後又有更多英、美詩與評述文章見刊於《幼獅文藝》、《中國一週》和《聯合報》等報刊。

謝:提到覃子豪先生,您出版過《覃子豪詩選譯》。能否談一談您翻譯他的詩作的經過和用意嗎?

宋:覃子豪先生的詩,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已經英譯完畢。隨即將英譯詩稿一份送交覃先生的得意門生向明先生,用以表達我對覃先生的敬意。而那本由香港銀河出版社出版的《覃子豪短詩選》(未在台灣發行)是由向明兄經手促成的,事前我並不知情,也好!我分得了四本英譯本而已。說真的,有人樂意免費出版所譯的詩集,不也是一件樂事嗎?

我總以為覃子豪在台灣出版的三本詩集《海洋詩鈔》、《向日葵》和《畫廊》正可顯示台灣詩壇發展的歷程及前景。於是我個人自掏腰包,悉數將其三本詩集予以刊登出版,用以表示我個人對覃先生敬慕之熱誠,亦可藉以一覩台灣詩壇艱苦墾殖而成長的歷程。如今已經成冊問世,尚希好詩者不吝指教。

謝:您去年出版了《美國詩選 (1650-1900)》,還有續著《美國詩選(1901-2000)》有待出版。這本詩選的前言<美國詩發展的軌跡>,以及序文<我譯詩的執著與原則>都很精彩。在這麼多美國詩人當中,您如何挑選原作者和他們的詩,而集結成冊呢?

宋:這個問題是我心中蘊釀甚久,猶待刃解的疑難。當然應依詩人的能見度及其詩的品質而定,難免也有點選譯者個人的喜好。我本來將二十世紀的美國詩分成兩部份(1901-1960)與(1961-2000)兩冊。這個時期的詩大部份早有我的翻譯,檢點出來即可。但其出版似仍須自掏腰包,這便使我不勝躊躇。因我個人每月生活經費極其有限,節衣縮食尚勉以過得去。如出版者有興趣,這個問題也就簡單了。如今我已年近九十,思維尚佳,但存活健康的條件也應是考慮的要項。當然每位譯作者肯定都想見其作品早日應世。這也是我的衷心願望。

謝:諾貝爾得獎詩人艾略特 (T.S. Eliot) 一向以艱澀深奧,典故成串的詩而知名。您曾經翻譯他的詩與評論,數量之多勝於其他華人譯者,從您的《艾略特詩選》就可一覩其詳。能否談一談您翻譯他的詩的動機與心得?尤其是有名的<荒原>(The Waste Land) 那一首長詩。

宋:六十年代的台灣詩壇刮起了一陣談論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艾略特的文風,只聽見樓梯響,多是隔空而談,未曾見到艾略特詩的譯文。我發現在台北美國新聞處(USIS)的圖書館珍藏有許多艾略特的詩集及評論期刊,而新聞處圖書館即在台北市南海路與重慶南路的交叉處。當時我在位於上海路的陸軍總部連絡室工作,經常步行至美國新聞處借閱書刊。漸次便借閱了許多有關艾略特的書刊,而被他的詩作以及有關論述所吸引,於是決定先試譯其代表作<荒原>一詩。閱讀許多有關書刊之後,遂漸入佳境。當時我借了十數本論述的書刊,在十月一個禮拜天,將書刊擺在桌上,也就是今天中正紀念堂大中門旁邊(當時還是上海路陸軍總部),即開始我的翻譯<荒原>工作。辦公室靜寂無人,鴉雀無聲,彷彿只有翻書與譯寫的唦唦之音,自上午九時迄下午四時,一口氣完成了將近三百行的初稿(全詩共四百四十六行)。我即打電話給國軍詩歌隊長羊令野先生,當晚卻讓羊令野破費了。而後數週相繼完成全詩的翻譯初稿,並增添了一百二十五項詩之詮釋。所以<荒原> 一詩的中譯及有關詮釋早先發表在羊令野兄主編的《青年戰士報》<詩隊伍>。(但因副刊版面限制,編者又外行,刊出的版面實在不堪入目。)後來又經向明兄主編的《藍星季刊》再度分三期予以整齊刊出應世,才還其本來面貌。

當其同時,我已開始翻譯艾略特的其他詩作,相繼刊載在《藍星》、《中外文學》、《幼獅文藝》、《聯合報》等報刊,內心自然洋溢有竊喜的樂趣。民國八十年代以後,仍相繼譯刊艾略特的其他詩作。內心之樂,津津然,曷其快哉!

謝:好動人的因緣喔。是什麼驅動力使您六十年來翻譯不輟?

宋:我對譯詩的熱情與執著,是基於高度的興趣和編者的需求,以及個人強烈的發表慾望,常致廢寢忘食,日以繼夜的譯耕。每次見到拙譯詩文刊載於報章與雜誌,嘗有著一種莫名的喜悅與奮揚,而家人的愛顧與支持也是一種莫大的驅動力。

謝:您出入兩種語言,尤其是在詩詞方面。能談談個中的樂趣和挑戰嗎?

宋:我之遊走於中英文詩詞的傳譯,確曾獲致莫大的喜悅。雖然自己的譯作,不常使用真實姓名,但那種喜悅常是一種竊竊自喜。又嘗提升為一種自我陶醉,渾然忘我的境界。

謝:翻譯文學作品不容易,尤其是詩。請問您在跨越語言和文化這些方面是採取怎樣的原則或策略? 在忠於原著和傳神之間,您如何拿捏?

宋:翻譯不僅涉及兩種文字與語言,而其傳譯與表達確實不容易。如欲使之道地宣達,更是難之又難。我則根據自我的體驗與實踐,釐訂了自我對於翻譯的原則,循序漸進,審慎推敲,而達於窮極學力的境界。用字遣詞,我也一向要求發揮自我智能而達於極致。我的譯詩原則是「意求其真」、「形見其似」、「神化其活」。故在翻譯的過程中,每每必然是翻箱倒櫃、循序漸進、反覆推敲,使達於窮極學力而後已。

謝:您也翻譯過不少中國律詩和絕句。當時的動機是什麼?

宋:公元2000年以後,我才開始英譯唐代絕句。因為兒女都是在美國加州工作,我也就嘗遊走於美國與台灣之間。但在美國,中文書刊不易獲得,於是唐詩與宋詞即成為另一種打發時間的讀物;每有感悟,便信手而譯之。目前已經完成了翻譯唐代五言與七言絕句四百多首,宋詞也有五十首。其他還有<古詩十九首>。這些譯作都是自我打發時間的副產品,也正是待時而沽的成品之物。

謝:中文譯成英文時,您在英文字詞上的推敲一定花了很大功夫。什麼程度您才認為已經完譯?

宋:我之譯詩與其他譯文皆是遵循自我要求的三原則與三精神,也就是「意求其真」、「形見其似」和「神化其活」。每嘗因譯者個人的才識與經驗,以及自我要求的境界,而盡心盡力,因之嘗見有不同的成效。是故譯詩宜應「克己複譯」,使達於更崇高而空靈的境界。

謝:您覺得中國詩和英美詩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宋:詩無論中西,都是在探求自我心靈表達的至境。其間如有不同,無非是其表達所使用文字的不同而已。

謝:您翻譯《詩經驗談》一書,在推敲苦吟的過程中收穫必然很多。能否談一談您印象最深刻,或受用最多的美國詩人以及他們對待詩的態度和想法?

宋:六O年代我在高雄美國新聞處圖書館借到這一本由美國詩人聶麥諾夫(Howard Nemerov)所訪談彙編的書。內容為對談或函敘各路詩人的詩藝歷程。於是各路英雄、老少詩人對詩的經營與企盼,無不傾囊相授,而且言無不盡,而使詩人的風采,歷歷在目。我有幸曾與書中一位女詩人芭芭拉。侯絲(Barbara Howes)書函往來,討論詩藝有二、三年之久。她曾有一篇詩作,借用鏡影方式詩述女子理髮,面對鏡面人影互動的畫面,極有創意,定名為「鏡中影」。這本書編者曾經由「美國之音」邀約書中受訪各詩人予以錄音而播放,一時頗為轟動。但這本書的英文名字為《Contemporary American Poetry》,我給它譯名為《詩經驗談》。有興趣者,不妨從圖書館借來一讀。

謝:最後,對於有興趣讀詩、寫詩或譯詩的年輕人,請問您有什麼建議?

宋:首先對於有志於寫詩或譯詩的年輕朋友表示極熱誠地歡迎來加入寫詩或譯詩的行列。但希望不必急於發表,應養成耐心修葺,再修改的習慣。宜應自我要求,不斷修葺,再修正,而臻於精益求精的實踐。這樣,必然會獲致更好的表現與成效,也可能獲致更美好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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