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應召女郎》的美麗與哀愁

 
《現代應召女郎》全名為「應召女郎1988之二現代應召女郎」,續作確實與前作是同個導演原班人馬,但台灣的電影台《現代應召女郎》(1991)播到都快爛了,我在網路上翻出應召女郎1988來卻證明我真的沒看過。應召女郎是個好題材,當時也還有《92應召女郎》等片,不過這部《現代應召女郎》還是我覺得故事最感人、拍攝最流暢、角色也最鮮明的一部,尤其是紅姐(馮寶寶飾)和方小玲(周慧敏飾)的母女情最是揪心催淚,這次重看又騙了我不少眼淚(淚),這次重看我也發現我始終清楚記得紅姐到片場關心演出火場戲的方小玲,母女真情流露那幕。這幕這也是讓我第一部就翻出這部片來看的主因,而重看時又發現小玉(羅美薇飾)中間被黑道追殺跟荖小方(許志安飾)跳陽台那幕,可見本片我看了多少次(爆)。
本片以五名個性遭遇皆不同的「應召女」為主角,敘明各自的故事,據說這架構是承襲前作而來,而從第一集演到第二集的馮寶寶本片已從應召女「升格」為母親與老鴇紅姐,和大明星方小玲(周慧敏飾)之間見不得光的母女情,更寫出了性工作者的另一層悲哀,這條線的發展相當揪心催淚。 雖然應召女郎這個題材難免有小部分以性感作為賣點(尤其是重口味的陳寶蓮部分),也提供觀眾少許窺淫的樂趣(了解這個特殊職業的生活環境),但劇本和導演無疑地對這些角色抱以同情與理解,看完影片的觀眾可以深刻感受到她們於黑白兩道夾縫中求生存的不易,她們面對汙名化性工作的社會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悲劇的基調和感人的情操,都讓人感受到這雖然是部好看的商業片,卻不失人文關懷。
 
劉嘉玲飾演的華姐是她最常見的「大姐頭」本色角色,在酒店中照顧姊妹、講義氣相挺的她酒量一流,卻因為總是為人擋酒搞得自己再也不能喝。講義氣有骨氣的華姐因為直言不諱,得罪酒店管理者被開除後,眾家姊妹紛紛相挺出走,搞到最後反倒得來求她回去,就知道她多得眾心。後來即使是素昧平生的小玲帶著紅姐口頭約定來找她,她也是二話不說幫忙出面解決,完全就是個江湖道義挺到底的俠女大姐頭性格,直來直往又魅力十足。
   
紅姐無意間遇到一個被帶來破處的小安(鄭伊健飾),純情少男對她難以忘懷,不但送上名貴手鍊,甚至出人意表地找她回家見父母吃飯。飯桌上華姐直言自己是夜總會的小姐,要小安千萬不要騙自己的父母,要小安找個正經的女孩子交往,別再對她有幻想。她的直接與誠懇連陳家老母都忍不住說這個女孩子真不錯,只可惜是做這行的,言中婉惜之意更映襯了她們人生路的難行。 至於小安和華姐這段姐弟戀,其實現實上很難有結果,電影最後讓小安和華姐一起送紅姐一程,已顯見小安的真心,兩人關係怎麼樣倒也難以實筆盡述了。

   
既然講的是「現代」應召女郎,本片很有歷史感地不斷回叩到30年代上海電影中的「神女」形象,不但片中方小玲(周慧敏飾)開場演的戲活似《神女》或《馬路天使》電影場景服裝,羅美薇飾演的阮玲玉小玉一角,以角色名正面地向阮玲玉致敬。當年在上海淪為阻街女郎的阮玲玉一生悲苦,小玉這個角色也是命運多舛,淪落到當妓女的路上曲折離奇。

   
原本是一般人家的小玉,因為交了黑道男友被騙下海,甚至不惜與家人翻臉。最後終於認清對方只是利用自己,開始獨立門戶拼命賺錢,一心想要出國讀書洗白一切,卻還遭到前男友惡意追討分手費,鬧得沸沸揚揚。性情剛烈的小玉對對方的報復引來更大的殺機,她只好像只有一面之緣的紅姐求救,最後紅姐換來小玉的自由之身,和老實馬伕小方(許志安飾)雙宿雙飛,做點小本生意安穩過日。這是幾個女子中唯一有機會走回正常生活的幸運女孩,片中刻意將兩人做生意一幕放在高潮後當作全片結尾,多少也是想沖淡一些全片的悲劇氛圍。 
方小玲(周慧敏飾)的角色表面上是當紅女演員,和其他四角的妓女身分不類,卻其實是整部片最直言敢言的部分,也看得出導演編劇批判演藝圈內不正當黑幕的道德勇氣。

   
原來方小玲當年只能靠出賣美色陪老闆「應酬」博上位,大紅後即使已是當家花旦,即使人美、會演戲又敬業,是個拼命三娘,但不願再出賣身體的她卻慘遭換角的命運,最後只好再度妥協,回到陪老闆「應酬」的老路才能保住自己的飯碗。這個角色光鮮亮麗背後的不堪,和無意改變自己命運的悲情,可說真正昭示了「現代應召女郎」的另一種面目,這也是20年後報章雜誌最常挖到的花邊新聞之一,怎麼能不慨嘆這個角色的「前瞻性」?

方小玲的母親紅姐(馮寶寶飾)是廟街老輩分的老鴇,一心要好好栽培女兒,讓女兒唸最好的學校、有最好的成就。母女雖然情深,但方小玲一路上從求學、戀愛都因為母親的妓女身分而遭受歧視、苦不堪言,完全可以理解背負明星光環的她為何選擇與母親劃清界線,甚至在電視訪問時謊稱自己的母親已經過世(這基本上可以說是古早版本的《聽媽媽的話》(I Killed My Mother)啊!),大不孝的行徑反映的卻是社會對性工作者的極端歧視態度。 最終因為拍攝一場火場戲,紅姐深知女兒怕火,應徵臨時演員到場關心女兒,兩人真情流露,紅姐更冒險從失控的火場中救出女兒因而身受重傷,方小玲最終拋下自私的顧忌,奔至母親出殯行列,捧過華姐的斗,撫屍痛哭。這整場收尾令人動容,也是騙了我最多眼淚的部分。(淚)

   
陳寶蓮飾演的阿蓮(伊娃)在戲中和其他四角並無連繫,只是也身為妓女。她的命運宛如現代崔鶯鶯,重現《鶯鶯傳》的悲淒,也是全劇中下場最不堪的角色。阿蓮為了青梅竹馬阿海(李子雄飾)下海賣身,賺錢只為供阿海深造最後成為醫生,賺來的辛苦皮肉錢買起給阿海家人的禮物絲毫不手軟。 為了多賺錢,阿蓮專接特殊性需求的客人,表面艷麗敢玩有著花名伊娃的她,其實骨子裡還是那個淳樸單純的女孩阿蓮,默默為所愛的人付出一切,沒有一句抱怨,溫婉得不可思議。然而阿海成為醫生後,身邊卻有了門當戶對的「黃小姐」,雖然阿海還是把她當成家人朋友般在她落難時提供了些許協助,但看著阿海和別的女人結婚又豈是她想要的結果?表面嘴硬說著「你有那麼重要嗎?」的阿蓮,只會默默把苦往自己肚子裡吞。
   
最後阿蓮得知兩人成婚的消息,仍然選擇默默接受自己的命運。在遇上嚴重暴力傾向客人時誤傷對方的她,只能孤伶伶地在囚車上自傷自憐,囚車剛好與紅姐的靈車擦身而過,兩個不同世代的應召女郎,各有各的遭遇,卻同樣悲情,令人好生感嘆。 

為了沖淡上面這幕高潮戲的悲情,最後多加了一段唯一能修成正果的小玉小方,也算是經過半世紀後給「阮玲玉」的一個新結局,雖然有點過於浪漫化,卻無疑地透露了編導對這些苦命女子的憐惜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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