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四小時完整版

  • 部落格: 剝洋蔥
  • 發布時間: 2016-11-20 23:08:16
  • 作者: lucialucy
  • 瀏覽人數: 1794

1.
  我非常喜歡小明的選角,楊靜怡把那清秀又楚楚可憐的白蓮花感詮釋得很好,這邊說白蓮花不是貶意,而是真的能感覺到某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跟周圍世界隔了道透明的膜的距離。小明和這群小太保是非常不相干又極為相關的人,她不是不知世事的千金大小姐,養優處尊而什麼都不知曉,卻又不是煙視媚行,帶著潑辣刁鑽氣質的大姊。她周旋於這群小太保或者能夠協助她的成人們,是帶著霧一般的迷幻感。我能懂為什麼小四想要擁有她,又或者她為何如此特別,走入她內心需要非常多機遇與幸運,而對於這群把Miss的男人/男孩來說,除了擁有「有Miss」的驕傲感外,那個Miss如果是他所不懂的,沒辦法掌控的,會產生焦躁感,也因此小明每一任男友最終都要跟她索求感情,索求真真切切擁有她的安心感。  電影中,安排另一位Miss小翠跟她對照,小翠相對於小明,看起來是個非常好懂的女生,喜歡跟在老大旁邊,誰有錢有勢就能輕易勾搭上,是隨便的享樂派。然而小翠也非樣一望即瞭,她明白自己被瞧不起,卻也利用了這個瞧不起,她也有她的怒氣,為什麼同樣是Miss,小明就可以被當成白蓮花,自己就是賤貨?所以她在約會完後的「道出真相」可以說是發洩的,她非常明白,小四約她不過是報復,自己是因為曾跟小馬勾搭過,所以小四才會透過「約會、請客、打啵」等行禮如儀的手段,來得到宣洩。但她還是一邊享受著其中的好處,直到小四開始向她索求「你是不是能從我身上,得到一種安慰的感覺」而大發飆──是怎樣,老娘任你請,任你享受著報復回去的爽快感,如今還得奉陪到底陪你玩感情遊戲?

  我會覺得,小翠這角色某方面是代替小明闡述所謂Miss的心聲,Miss對於這群小太保來說,是權力的彰顯物。漂亮的Miss是成就,能夠把到曾跟某些老大交往過的Miss,更有著權力移轉的意味。小四一開始跟小明相處時的小心翼翼,就是意識到其中意涵而不禁要劃清界線,而小明她,似乎也對此非常厭煩,她雖然利用過其中的好處(其實電影倒沒有述說到她跟這些小太保交往有得到什麼好處,反而是跟小醫生那段還更有些利益交換),卻也感受到某種被監控、被觀看的感覺,自己好像已經不是單純的自己,而是Honey的女友,某某人的Miss,是一個標記物,一項成就證明。所以她之所以會保留情感許諾,也是如此吧,情感是她在這群男性之間被轉讓時,唯一屬於她、任憑她作主的東西。她會對小四動心,也是他的告白許諾:「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我會做你一輩子的朋友」,不是伴侶,不是男友,而是朋友。她相信過,小四是能夠接受她一切的人,無論她為了生存做了什麼事,他都能在背後支持著自己,也因此當小四也想改變她時,她才會感覺被背叛。

  然而,小明的心聲是否如此,其實也很難確定。我很喜歡小明說話的聲音,有種跟周圍格格不入,乾淨又令人(微微)出戲的不協調感,非常特別,很有存在的質地。那個聲音一向是古怪突兀的,太甜美太像是唸稿,太像是好學生般的不沾塵埃感,可也非常內斂,把很多感情全都收進去,不留線索。跟張震情感總是過於外揚、洩漏太多心底話的聲調比起來,小明的聲音似乎沒有辦法融入空氣之中,氛圍之中,反令她的台詞有著異常的距離,安全的距離。

2.
  電影中,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轉折,是爸爸被警備總部扣押一段,這是非常厲害的對比。相對於小太保們的逞兇鬥狠、耀揚威武,白色恐怖般的審訊,是一股無形乃至隱形的壓迫,那個學音樂的審問者,只是從溫和到咄咄逼人,沒有亮刀子也沒有拳頭威脅,可那只要一句話答錯,一個東西沒說周全,身家性命都沒了的恐懼,卻比任何武士刀、槍枝更嚇人。

  小太保的威嚇,還帶著某種意氣鬥爭的「你敢不敢」比拼,我們是能夠懂其中裝腔作勢,試圖掌控場面,別在自己人、自家小弟或外人面前漏氣的逞強比拼,那是一種音調、走路步伐、氣勢上,都要小心計算,以達令人動搖不安的威嚇。我們一邊感到怕,卻也能懂那種相互抗衡的作態,甚至能從中感受到些許荒謬--就比如,我一直覺得Honey那身海軍制服可笑到不行,但仍被他的氣勢弄到不敢笑。而更明顯的,應該是小貓王、飛機想要說一些流氓話,卻因為外表(身高)不足而引人訕笑的橋段。那充分說明,在小太保這個階層,耍流氓是一種「演出」,一種控權管教的技藝,你的氣勢越旺,越給人「惹不得」、「什麼都敢做」的不安感,就贏了。

  但白色恐怖的羈押則是將此鍛鍊地越加如火純青,它根本不用在表面上逞強爭鬥,根本不用特意「演出」,審問者幕後的靠山(政府當局)就已經讓他能輕易操控一切,你連陪笑、討好都不必了。這個來自更高層級、更無形壓迫的東西,已經不是什麼「哥兒」、「兄弟」能罩的,能報復回去的。甚至,張爸沒有絲毫肉體傷痕,心靈卻已重重受創,就充分說明一切。

3.
  另外,我想說的是日式宿舍。我很喜歡張媽說的那段話:「跟日本人打了八年的仗,然後現在住日本房子、聽日本歌」,這種諷刺性十足的歷史對照,既是寫實,也蘊含著更幽微的控訴。不單是殖民、壓迫的傳承,這些沒有太多靠山的外省人,同時也被壓迫著。而歷史的遺骸,則隱匿於封閉空間之中,「你回家去看看天花板藏了什麼?」武士刀、女人自裁的小刀,這些前人遺留下來的威脅性武器,如今又開啟了另一個殺戮的可能。

  小明最後被小刀殺死的安排,是蘊含父權意義的,小刀原來是日本女人為了避免遭玷辱而準備自裁用的,而小四那「我不想你(小明)被任何人瞧不起」,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女人要保住貞潔/名聲」的心結作祟呢?遺留傳承的,不只是武器,而是對少女形象的奇妙情懷,要乾乾淨淨的,單單純純的,不惹絲毫髒汙的,被好好保護著的情懷。如果沒辦法乾淨如白紙,不是該自我了斷,就該被替代了斷。那當中有狹隘,也有單純的執念,一種專屬青春的,也不專屬青春的威權轄管,存在於,保護與掌控欲之中。

4.
  我對於小馬最後說的那句「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總覺些許古怪,我認為其中有真,亦有假。真的是兩人曾經存在過的情誼,相處的互動,但小馬對於這位好哥兒,是真的推心置腹嗎?彷彿又不然。小馬對小四的好,總覺得帶著些許擺顯、逞能的意涵(一起玩槍、帶Miss約會),只是比起小貓王、飛機等人,小四比較不像小弟,而是能跟他平起平坐的「哥兒」,所以多了些特別感。而他的那句惋惜,還有低下頭的動作,總覺得若碰到大事件時,自覺該有所反應的微妙作戲。就好像聽到了駭人聽聞的案件時,覺得不該無動於衷的臨場反射,我相信他是真的有感覺的,有傷心、有難過、有為什麼會演變至此的震驚,但又有著為了宣洩這些說不上來的複雜情感,最終選擇了俗腔濫調的嗚咽而稍稍作態。但作態是含有真情的,就若電影中有一段小公園冰菓室的女人被男人拋棄,在那邊哭著「我怎麼那麼命苦啊」,又有演給旁人看,也是真實心路的奇妙樣板。小馬的哭,我覺得也有這種感情,是真的,也是假的,是演給自己看的懊悔,假假亦真。

5.
  電影中,好幾場對話安排都很厲害,可最令我佩服的,與二姐的那場戲。那時,小四偷了媽媽的金錶典當,作為約會基金,爸媽誤以為是慣犯老二偷的,爸爸發狠棒打兒子,媽媽與女兒攔阻,家裡亂成一團,小四回到家後不知所措,只能縮在屋頂。二姐默默出來,跟他說:「你先別進去,他們還不知道是你偷的,以為你還在圖書館K書,假如他們知道其實是你做的,他們會更痛心、更失望。」

  在這之前,小四與二姐並沒有完整的對話,可這唯一一次,卻是充分掌握觀影者「呼吸」的對話。觀眾先是「發笑」,隨後「沈默」,又「發笑」。會笑,是因為二姐的意圖:傳教,顯得如此教條、誠摯到格格不入,會沈默,是因那平穩的話語中,仍藏有些許真切,對於你(小四)真的有所付出、有所感謝的質問,依舊帶著刺人、自責的力量。會再笑,是因最終仍回歸傳教目的(要不要我為你約陳牧師)。

  可如今回憶起來,第二次的笑,理當為苦笑。因為二姐曾有機會成為小四的救贖,她的說教曾一度走入他心底,可當她尋求外援(陳牧師)那一刻,就斷了。我會注意到這一段,是因為這是電影中處理家庭功能的重要橋段,我不認為觀眾會去責難張爸張媽不夠瞭解孩子,他們有那麼多張嘴要養,又有自身的種種煩憂,光能做到物質上的供養實屬不易。可他們也確實有錯失訊息,錯失機會的時候,當小四被退學之際,他跟爸爸的對話,明明是很重要的,是闡述自我價值觀與尋求認可,張爸卻顧左右而言地,提起了戒菸存錢買眼鏡。作為觀眾,擁有神視角的我們,自然明白經過審訊後,張爸已無力那般慷慨激昂,無力有骨氣了,但小四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原來大人是可以輕易(其實也非輕易)改變的。(僅管如此,那回覆也真的是溫情脈脈,充分把父母不想在物質上虧待孩子的願望傳遞地叫人動容)

  與二姐的對話之所以可惜,是因那本該是條救命索,是能及時攔住小四做傻事的救命索。就若所有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當他們並沒有乖乖讀書,做些有的別的時,父母可能被隱瞞、被欺騙,然手足卻心知肚明,也多少會基於情誼,協助遮掩,但這知曉、這遮掩,是真的幫忙嗎?那會不會是種拖延,畢竟事情沒有真的解決,只是延緩被發現的契機,阻止讓爸媽傷心難過失望的可能,卻沒辦法真的攔住什麼。

  可小四對這世界的失望,對情感的追求,對價值觀的迷惘,會因為被察覺被好好談一談就得以安撫嗎?我也拿捏不準。電影讓人驚心的,是小四曾有機會回頭的,就若他曾一度考慮拿磚塊砸死隔壁胖叔,最後卻選擇了拯救掉落水溝,近些溺死的他。殺人與救人,這極端轉換,也不過發生在兩三分鐘之內。短短一瞬,他就曾在地獄門口走過一回。而在電影最末,尋找小馬、尋找小明時,他曾猶豫過,有停下來的理由過,但在那一刻過不去就是過不去,也許以「衝動」來說,再多的救命索、攔網都不夠,但我們依舊覺得,「假如那時候」有可能會有差異,因為小四的衝動是漸進式的怒氣怨懟累積,假設能減輕其中分毫,或許或許,就不致崩潰了。

 

PS:
1.
  忘掉是不是我記錯了?我記得以前有人在批某個王家衛很愛用,但演不好的演員是張震?但這部片寫得很厲害啊?有把那種年輕少年不甘稚氣,想衝出壓制網欄的四溢青春焦躁,又才剛冒出頭的男人感演繹地很好。如果是樣貌更帥、男人味更重(若Honey),又或者更奶油更浮誇(如小馬),又或者更稚嫩(如小貓王、飛機)的少年仔,就完全搭不上。但張震在這部片恰好夠單薄(看那肩寬),更青澀(看那臉龐),夠少年(聽那嗓音中微微帶有的尖銳感),整個是選得非常適當。又或者是因為這部太本色演出了?其他劇本不適合,就沒辦法如此貼合自然?
2.
  對了,有看過片子的人知道老二幫小四頂罪時,小四躲在屋頂上,姊姊張瓊跟他說話時,小四身旁不斷抖動的灰色物體是什麼嗎?因為是雙手環抱膝蓋,應該不是身體的一部分?家裡也沒養寵物?我看了老半天也看不出來?

筆記:

  小四:「......因為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夠幫你,我是你現在唯一的希望了......」
  小明:「你的意思是,你要幫助我來改變我,是不是?你怎麼跟別人一樣,我看錯你了。你跟以前對我好的人一樣,對我好就是要跟我交換我對你的感情。這樣你就安全了,你太自私了。要改變我?我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你以為你是誰啊?」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光與闇。@香功堂!!|PChome新聞台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牯嶺街裡的文學導演楊德昌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他們在黑暗中無聲歌唱:談台灣電影史上最偉大的電影修復版《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Book686 關於牯嶺街的版本問題
暖色系凡子in Arkham 看完牯嶺街少年

Facebook留言板

您可能有興趣

  • 我的藍莓夜My Blueberry Night 我的藍莓夜My Blueberry Night
    在之前──。故事線諾拉•瓊斯飾演一位被情人劈腿的女性伊莉莎白(莉茲、貝絲),失戀的她到了裘德洛(飾演傑瑞米)的…
    剝洋蔥 2012-01-11 00:00:00
  • 2010 BBC福爾摩斯迷你影集 2010 BBC福爾摩斯迷你影集
    1公視幹麻把播放和重播時間訂得那麼詭異啊(晚上11點和凌晨3點),害我第一集因為客廳被不顧小孩需求的大人以自以為那麼大聲…
    剝洋蔥 2011-02-06 10:53:57
  • 電影《重力小丑》 電影《重力小丑》
    電影,在一開始吸引我的,是那種靜。在電影院觀賞最常碰到的干擾就是先前的預告片,有些預告片真的說出個很棒的故事,快速簡短卻…
    剝洋蔥 2012-01-11 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