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聊漫畫】 自由新女性?戀愛玩家?日治時期女給矛盾面貌:《北城百畫帖》與《女給時代》

  • 部落格: 剝洋蔥
  • 發布時間: 2016-08-03 02:05:38
  • 作者: lucialu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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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夢寫真〉是AKRU《北城百畫帖2》的單回故事。內容以珈琲店女給的特殊報導為主軸,男女主角分別是畢業於東京寫真專業學校的瑞光,以及芭蕉珈琲店的當紅女給玉樹小姐。瑞光著迷於山川景物,對時下風行的人物攝影頗不適應。同時間,玉樹雖是店內紅牌,卻也對於原來單純的珈琲店,因老闆過世易主,轉型為小姐陪坐而百般無奈。漫畫雖然觸及幼年的相識情懷,卻未涉及過多的戀愛元素,瑞光為女給寫真中,漸漸對人物攝影上手而發展出興趣,甚至鼓舞玉樹去追求自己喜愛的南曲藝術。半年後,瑞光成立了自己的寫真館,收到了玉樹寄來的唱片。既是人生轉捩點,卻又描繪地淡然溫潤,這樣的悠緩風格,是AKRU《北城百畫帖》系列特有的步調。  《北城百畫帖》,名字承接自故事中設定的一家店「百畫堂喫茶」。店主出入陰陽兩道,飼養烏鴉伊安,老虎畫軸為靈的依附容器,後來更是收容了山番少女的幽靈。店內往來賓客,以文人墨客居多,相對於當時候遊走於摩登時尚與風月情色的珈琲店,百畫堂的定位頗為曖昧。畢竟在第一回〈飛翔少年(上)〉時,曾提及:「『珈琲店』提供歐式的餐飲和音樂空間,十分受到文人墨客喜愛。成為新時代的標誌,在城裡分別開立起來。『百畫堂喫茶』就是這樣的地方。」可既是珈琲店,又名為喫茶?是因為日治時期名詞混用嗎?這樣的疑惑,是閱讀了廖怡錚《女給時代:1930年代臺灣的珈琲店文化》才略有解釋。

  這本從碩士論文改編而成的大眾史學著作,清楚且深入地介紹了一九三零年代臺灣曇花一現的珈琲店盛況,並對珈琲店三大特色:料理、酒、女給,之中的女給文化,有著細膩而詳密的描述,勾勒其曖昧不清,卻也因此更為渾沌有魅力的獨特面貌。根據日治時期的法規,「特殊接客業」分為以下四種:料理屋、飲食店、珈琲店和喫茶店,前兩者的差異,在於是否有固定客室(用拉門及隔板隔出的空間)。後兩者的不同,則是店內從業婦女是否有飲食遞送外的顧客接待工作,及飲食是否提供酒類。百畫堂的女給不用陪酒陪玩,性質正經,店內也只提供茶類、咖啡、蛋糕點心,性質更偏喫茶店。

  相對於清新高尚、飲食消費單價較高,客源多是上層階級青年文士的喫茶店,珈琲店則以女給作為主要賣點,且真正在兜售的,是虛擬戀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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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謂虛擬戀愛遊戲?一九三零年代,自由戀愛的觀念已興起,然對普羅大眾來說,媒妁之言或父母長輩安排的相親,仍舊是婚姻主流。這時候,女給提供的精神或肉體慰藉,對於渴望自由戀愛經驗的男性顧客來說,便是重要的隱形商品。但是,不是有花街柳巷?為什麼要去珈琲店?因為召喚藝妓跟藝妲,必須先在料理屋或酒樓備置筵席,還得透過仲介去尋找藝者所屬的管理人,須遵守一定的流程(表演、上菜,最後才是談心事),耗時之餘,更要付上大筆錢財。若非富家子弟或白領階級,實在玩不起。

  然在珈琲店,只要點一杯飲料,付些小費,就能跟女給調情笑鬧。省時、便宜、高效率,再加上「男女公開社交」、「自由戀愛」的現代包裝新詮釋,珈琲店之所以勝過傳統風月場所的原因便在此!女給們帶來的威脅,不僅造成了1934年的台北花柳界凋零了一半(從兩百多名的藝者到剩下九十七名,嗚呼哀哉)。一九三六年,台中的遊廓地區甚至被戲稱為「古物」。且女給不僅聽起來摩登、時尚,還是職業女性,也不涉及人身買賣,外型裝扮也有較大的自由選擇空間,走在潮流尖端。更別提許多少女都懷抱著磨練交際手腕,物色結婚男性,或者藉由建立人脈被介紹對象的夢想,自然有大批女孩趨之若鶩,投身此行。

  又以一九三一年時的調查來說,五百七十八位台北女給中,有一百二十五人能月收五十一到六十圓(跟教職員差不多),八十一至一百圓的則有一零六人。無怪乎女性同胞各個往女給工作衝啊!

  只不過,這一行畢竟很吃個人能力,是否具青春亮麗外貌、能否使客人多掏小費,維持常客,仍是大哉問。初次讀《北城百畫帖》,對於百畫堂的女給明湖,跟弟弟搔頭坦承說女給一般沒有薪水,我可是嚇了一跳。女給的收入,靠的是客人打賞小費及業績,手腕與魅力非常重要。明湖的家鄉在苗栗,到台北工作,卻選擇了一家賺得不多,堅持純喫茶的喫茶店。因此被過往茶行同事勝美嫌棄說死腦筋,並炫耀自己在蝴蝶珈琲店,每月至少都有七十圓收入。就可見收入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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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照《女給時代》與《北城百畫帖》,不得不說,AKRU的資料蒐集真的非常用心。若非閱讀資料,我根本沒有注意到人物造型的幕後考究,只覺得百畫堂兩位女給明湖跟啟子,一位清純可愛,一位走大姐姐路線,差異中見協調,可謂絕頂搭配,人物安排必勝法則!特別是明湖一頭女學生短髮,穿著和服,外頭再套上白色圍裙,可愛俏麗,出了公仔我必買!後來才明白,這種服裝設定正是最初女給的裝扮。而啟子一頭短鬈髮,散發出成熟慵懶風情,搭配旗袍更是風華盡顯,那胸部,那腰身,就算自己是生理女性,我看了也是怦然心動呀!三零年代流行「和洋折衷」,無論是和風、西洋或中式的衣著,短鬈髮帶來的清爽俐落與迷樣性感,皆能輕易駕馭,更能因搭配的帽子是中性水手帽,或高貴淑女帽,嶄露百般風情。啟子的造型魅力,正源於此。

  另外,明湖與弟弟在臺灣博覽會遇到的前同事勝美,其參與的變裝尋人遊戲,也非博覽會獨有的活動。當時許多珈琲店會舉辦主題宴會,像是變裝晚會等等,不僅造成女給準備服裝的困擾(也讓服飾租借業看中其中商機),台南州的取締規則還出現了業者不得強制女給們負擔特殊裝扮的規定。這時候,就難免扼腕百畫堂過於正派,沒有特殊福利,只能在〈逐夢寫真〉這樣的短篇,百畫堂出借二樓當人物攝影場景,後來因報紙特輯深受老爺們歡迎,擴大為變裝攝影,才能稍稍沾到些變裝秀的內容。

  對芭蕉珈琲店的老闆來說,之所以願意讓當家招牌玉樹去拍沙龍照,看中的,絕對是招攬客人的廣告意圖。當時報紙對於女給的描述,常著重於性情、家世、才藝,甚至是趣談,並附上照片,半是宣傳,也半是客人的尋芳指南。閱讀《女給時代》時常感受到女性被物化的不適,亦是從此而來。無論是孝順開朗、溫柔嫻淑、包容客人、通詩文,或若模特兒般的品評造型,男性的凝視與鑑賞無所不在,其權力關係的高下不平等,也一覽無遺。而女給雖然用盡心機從客人身上揩油,說不上是男女虛擬戀愛關係中的絕對受害者(這些遊戲的贏家輸家判定,多半要看那一方較天真、純情,那一方更為世故、老練,真情在金錢交易之前,果真虛無縹緲)。然在雇傭關係上,女給也因替代者眾多,多處弱勢易被剝削,又被社會汙名化為誘人毒花。形象上的搖擺不定,讓後人在勾勒女給面貌時,深感為難矛盾。

  讀《女給時代》最耐人尋味的,是一則報導,友鶴珈琲店的絹子,對記者表示:「如果能重新選擇自己的性別的話,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男性,較為自由。」對比《北城百畫帖》中,明湖對弟弟的談話:「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錢,而是我可以工作養活自己。」看似自由、多元,摩登又充滿各種可能性,日治時期女給蘊含的夢想侷限,就在這其中,曲折而矛盾的,展現其陰暗與光明,傳統又獨立的複雜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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