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性循環。


我不會承認這個青春偶像劇是我寫的(逃)(囧)!













* VICIOUS CIRCLE .












夏蟬。翼鳴。過度曝光,焦距曲折;世界因他們而危顫著。
七月的絲質長袖雙釦薰衣草淡紫襯衫,在悶熱的狹室裡溼透,緊挨著香水漬染過的肌膚。他的手很是素淨,指尖敲打琴鍵。纖細的手、纖弱的音,屬於深海的闇藍破碎曲調,蜘蛛網般惱人、空洞,使人眩惑。
他彈琴,他則倚著琴椅撥弄他的藍色電吉他。似乎慵懶無聊地。
下臂曬得太黑他的手腕太蒼白,戴著三只混銀合金戒的右手,指甲有著琴弦刮出的白色裂痕。他正忙著撈起腦海裏低徊不已的音符碎屑,將它拖回吉他旁。此刻的他聽不見蟬鳴、聽不見琴聲,藍色吉他不成曲調,只是單音、僅是抑鬱。
兩者全然不和諧。



01
慕容和希尚未適應亞熱帶氣候的濕度,春颱已隨他腳步過份提早來到。
樹梢、衣擺、湖面、旗幟詭異的擺盪,溫暾而原始的騷動,了無人跡的公園他獨自享用那份狂風驟雨前濃厚低沉的不安。
多少有些遲滯不前、此刻他周遭的氛圍;好似時間因他而依戀而暫留,但他值得時間為他緩步,旁人無法從他的神情讀取此時響徹在他心頭上那首以鋼琴演奏出的降調即興曲,無論是狂想或雅致,無論是浪漫或古典,這首曲子只能獨享。
這時的慕容和希,多少有些無意孤傲。
人們總是對他需要獨處的任性很寬容,至少同是身為音樂人的父母一直如此,忍受他在宴會最高潮時置下半滿的玻璃杯將自己反鎖在房、忍受他沒有由來的長期忽視彷彿他對你記憶已消失不在、忍受他了無罣礙的生活方式,直到他主動回頭找你,等待他因追尋某個神秘概念而飄泊的魂魄決定與你站在同個時空前你只能等待。
感性上他是傲慢的,理智上他是孤獨的;皆是無意造成的。他都知道,
也無法改變他隻身一人的事實。


「?」
和希半是不解半是不悅地皺眉對著手機另一端投出無聲的疑惑。
十分鐘前他將電池置入手機就發現二十封簡訊、三十通未接電話與五通來電顯示魚貫般前來騷擾,絕大部份是回國後父親工作圈熟識的經濟公司或音樂製作人前來詢問加入演藝圈的意願,有點可笑,無意失禮但他不禁如此覺得,不需要他人警告和希也知道自己絕對不適合;還是維持正統音樂的簾帷,至少眾人較於容易寬恕他的任性為藝術家脾氣。
正打算關閉手機電源,屬於他堂姐的代表和弦鈴聲即響起。接起。然後因她的要求過於麻煩而有些後悔太晚關機(他並不是個無時無刻皆體貼的人)。
「拜託嘛、我平常都不跟你要求什麼,就這一次,我知道和希最好了。」那端清甜的女聲央求道:「雖然明天是颱風天,陪我參加姚子奇的歌友會嘛。」



02
會場空調頗強,可能是為了隔絕外頭的雨氣。
空間中等,前方一四尺寬、深三尺的舞台上中央僅有一只高架麥克風,煙月昏黃的矇矓隱藏燈光與金屬外殼的簡單音效設備,裝潢極簡,只是個約百人參加的小型歌友會,推估大概只是個剛出道的新人。雖然是半強迫地來參加,但實際前來還是會沾染上室內裡那滿是期待的好奇感。
似乎來得太早的和希輕微後仰、偏頭,右腕撐起左手置在臉側,決定試著去享受當下的氣氛。
橫條紋圓領衫外搭亞曼尼休閒西裝外套、長褲、CK夏季限量香水,屬於低調的高雅,坐在前排的他仍是十分搶眼;和希收歛起昨日的不耐,畢竟對一個不熱衷於偶像的人這已是最大禮讓。
「精神上似乎太失禮了點…,連名字都還不認識就參加他的歌迷聚會。」
隔壁座位的年輕女孩聽到和希的自言自語,稍嫌大動作地轉頭瞪了他一眼,不小心四目相對,他只好尷尬地給她一個微笑,女孩雙眼的黑色瞳孔瞬間放大(他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所以決定無視它)。十分鐘後,他的堂姐也入座了。
「等很久嗎?」她問,他搖頭、禮貌性地在她臉頰親一下,說:「好久不見。」
後來他們互相聊了一會近況。
「好驚訝,沒想到妳會加入某人的歌迷會,真不像妳會做的事。」
「唔、他不一樣啦!姚子奇很有才華、長得帥,聽說他還懂得作詞作曲。」停頓,習慣性地拉耳垂。「況且…」
「?」
「他跟你有點像,實際上並不像還完全相反,但是…雖然我說不上來究竟哪裡像。」
她尚未進一步解釋,一位黃西裝藍灰色襯衫的年輕男子有些害羞地湊近麥克風:「呃、喂?」以手指關節扣麥克風「啊!可以用。嗯…感謝大家在颱風天裡還不辭勞苦…不對、跋山涉水…好像也不對…冒著風雨前來,在此先說抱歉,看來除了鬼怪、颱風也很喜歡子奇。啊,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姚子奇的經紀人,金皓薰,金大俠的兒子。」
真是個經驗不足的經紀人;不禁被他不知所措的模樣逗得笑出聲。
「總之非常感謝在場的各位,雖然中央氣象局宣佈中颱不宜出門、外出會有生命財產之危,不過現在幾乎是座無虛席。子奇今天的演唱絕對是讓人不虛此行的,我有信心。」經紀人金皓薰左手約略往身後地板一揮:「今天的主角,姚子奇!」
這次輪到和希忍俊不禁,輕笑出聲。滿室的人也都為他那令人驚訝的出場方式而笑引起一陣零星喧鬧。
蹲在後方、今日最大的主角啪地一響關上鍵盤音箱蓋子,大無所謂地起身、拉拉衣擺皺褶,接過經紀人手中的麥克風。
「……」先沉默,十秒後:「既然大家都是來聽我唱歌,那廢話不多說,就開始唱吧!」
抓起一旁已接上音箱的DEAN電吉他、套上帶子,低頭,試音般地以指尖劃過六道琴弦,破音相當兇猛、強烈。
輕微刺耳的音響餘音中,姚子奇冷不防地抬頭,瞇著眼咧嘴笑得很是燦爛地,說:「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們的捧場!」



03
給天藍色、橘紅色、金黃色與黑色等彩色玻璃彈珠砸得七葷八素───大概可以如此形容姚子奇的演唱風格。
簡單說,要有『痛』的覺悟。
而慕容和希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以類似聆聽費加洛婚禮裡巴托洛醫生(堂姐聲稱所有歌劇中最愛的人物,男低音)這類角色的心態前來,使得在音樂欣賞時習慣危坐的他目前背與椅背之間是零距離。
已是全心投入的堂姐附耳、放大音量問道:「他很可愛、對吧?」
「嗯…」苦笑。「…擁有強烈、罕見的個人風格。」
若認真評論一番,他會說:音效粒子太粗糙、回音太渾厚強勢、吉他破音太多太雜,歌聲、節奏、技巧尚可,但仍有待加強;整體而言:風格太嚇人。
演唱間,和希瞧見旁人手中的專輯封面,一排《這就是我 日月光發行》的大字瞬間讓他哭笑不得。「太經典了…!」他想。
當專輯最後一首歌曲“愛莉斯這個女孩”落下最後一個音符,全場毫不吝惜地給予掌聲、歡呼。雖然音樂風格很驚世駭俗、前衛新穎,不過對某部分人而言仍是有其迷人之處。
姚子奇沒有立即答謝,反而嘴角勾起一絲惡作劇意味的笑容,有孩子氣的淺淺笑窩。雙手搭住麥克風架,湊近說:「雖然經紀人求我千萬別這樣做,不過、我想、管它的!這是我第一次公開自己的創作。我英文很差,錯了你們不要計較。」不經意露出傲氣十足的淺笑。全場再度為他意外之舉爆出熱烈歡呼。「今天最後一首:孤獨之城。」
姚子奇置下電吉他、走近鍵盤,臉部表情有今天頭一回的緊張,深呼吸,張開戴滿戒指的雙手,為了所有人───彈奏───那是慕容和希再熟悉不過的旋律。


For a lonely soul who walking in the lonely town
When he trying to run
When he trying to stay
When he dying to die
It’s just another day for the lonely town
For a lonely soul who walking in the lonely town


音樂竄進他耳裡的同時,極端的昏眩朝他襲來,像熱浪、海潮,像大腦無法消化的雜訊。
身軀前傾,胸口貼膝,支手摀嘴。冷汗。(血液倒流般寒冷)。
他突然感到該死的想吐,該死的想逃,該死的想衝上舞台拉住那傢伙的衣領問:你是怎麼聽見屬於我的曲子!



04
姚子瑩坐在圓形噴水池畔旁,透明雨衣、透明雨傘、輕晃的雙腳與微濕的額髮,在逐漸轉弱的雨勢裏竟有一份獨特的暇逸。
隔著透明塑膠傘、她仰首目視著雨滴撞擊傘面閃爍的瞬間,或是尋找傘緣低垂的水珠反光的角度。以悠哉作掩護的人氣新聲團體妹妹團長。
她在空無一人的開放場所靜態地享受雨中清澈的水氣。
「For a lonely soul you have a such wonderful time
Isn’t it lovely?
Isn’t it great?
Isn’t it brave?
Last summer, you had a such wonderful time.」
曲調輕盈,夏雨敲擊琴鍵般簡潔、靈巧、愉悅的紛亂。
子瑩唱著自己譜出的曲子;祇是一時興起想模仿自家老哥作曲人生的毅力熱情,靠著經紀公司安排樂理訓練所學的初步知識,瞎子摸象、誤打誤撞、塗塗改改的半成品。雖然很想跟子奇共同討論、檢討她的曲子,畢竟她在想如果狀況允許的話作為他們兄妹團體的首張共同創作單曲,不過他老以一句自己想不要煩我將房門關上。那他以後最好別為歌詞以女性角度詮釋貫穿這點後悔,子瑩半生氣半賭氣地想,完成這首曲子的決心也益加堅定。
白晢粉色的手指柔軟地敲著虛幻的琴鍵,用記憶中的音階重新審察它的缺失,也試著譜出更接近理想的旋律與曲風。
她正熱衷在輕快的旋律,驀地───有人十指狠狠砸壞音符一聲碎裂巨響───身後會場的大門應聲敞開(她一時分不清那是鋼琴聲或摔門聲)。
慌;是子瑩從那幾乎可稱奪門而出的年輕男子肢體語言所讀取到的唯一感受。
隔著噴水池泉湧的白色碎花水幕,被打斷思緒的她愣怔看著他,而他只是出神地站著好似精疲力竭剛從哪逃出,深海藍的頭髮不一會為雨水浸濕渲染得更深更黑。水花、雨聲、無神、秒針暫緩了片刻或恆久。有人無預警地在那雙深藍雙眸裏點了一盞火,視線重疊,(這是不容忽視的初次交集),(這是被輕易遺忘的魔幻殘骸),踩著滿街的汞彩水漬、濺起一地的破碎音質,他轉身跑開。
子瑩看著他,感覺自己忘了將傘借給他。


午夜;仍在雨中。
「笨蛋!」還未見到本人,子奇罵人的聲音先到。「下雨不會進去等啊?」
「啊、笨蛋阿奇不要亂罵別人笨蛋啦!」子瑩起身,雨水嘩啦一聲跌下透明塑膠雨衣的邊緣,戴上連帽、將傘遞給子奇。「裡面都是你的歌迷,要是被認出來怎麼辦?」
「是我的又不是妳的。」接過,再遞給身後跟上來的經紀人,後者搖頭拿起隨身的塑膠資料夾擋雨,子奇冷哼一聲將手收回。
「子奇今天辛苦你了,子瑩錄音一整天又等這麼久,我開車送你們回去?」拿出車鑰匙,走向停車場。「回去早點洗澡睡覺吧,你們倆明天還有舞蹈課。所以子奇你別熬夜,然後又在教室地板上呼呼大睡。」走在隔壁的子奇不屑地噘嘴、隨口應聲;皓薰語氣雖緩和,但該是展現經紀人實事求是的切實與要求完美的嚴格時,他也不會少作一分。
「皓薰哥也辛苦了,今天阿奇的工作進行得順利嗎?」
偏頭微愣。「…嗯、嗯、嗯,」嘴角詭異的抽動,無奈地笑:「結果…最後妳哥還是唱了他的創作曲。」
「咦?」子瑩大驚,橫眉瞪了哥哥一眼,說:「真受不了你耶!哥你知不知道這會給皓薰哥跟莉玲姐添麻煩?」
「有差嗎?不過是一首歌而已!」
「事實上嘛,的確有差。」轉開三菱休旅車安全鎖,抬頭望了一下子奇的表情,忽然嗤嗤笑了起來。「實際上呢,非常嚴重。」
「幹嘛!?不要莫名其妙在那耍呆。」子奇為經紀人毫無頭緒的舉止不耐,語氣降半調:「要是我真作錯…我道歉就是。」
金皓薰中斷笑臉,親自走過去替公司的寶貝兄妹藝人開車門。含糊地說:「你是該道歉,站在經紀公司的立場,真的不希望你輕易將商品率先發表。」
「咦?」兩人同聲。
「我把你上次交給公司的歌譜轉給小熊,他是你未來兩個月的唱片製作人,所以子奇下禮拜四到EAMI報到。」咧嘴笑:「今後你可以大言不慚自稱是創作歌手了。」



05
初夏降臨。
為了獨立出《Pomelo of Allegory》創作專輯的新式迷幻搖滾格調,就連製作人也投入了許多心力、創意。
姚子奇本人更是不留餘力在這項工作上,貫徹理念所耗費的心思之深之大,幾乎要每十步提醒他前方有電線桿、二十步警告他紅燈不得通行斑馬線。終於在製作人宣佈錄音部份結束只欠後續工程之下,子奇矇矓恍惚的行為才大有改善,而原本就慘淡經營的專科學業,其悲哀程度在期中考之後更是展露無遺;連姚家老媽都下了最後通牒:畢業考沒過就別回來了!
「即使是音樂才子也不得不為學校成積低頭啊…」關古威捧著即將開拍的電影劇本,很不專心的閱讀著。「想當初我也是興趣、功課蠟燭兩頭燒。」
「哥是自作自受、自討苦吃、自作孽不可活。」姚子瑩毫不留情地說道,將完工的數學、英文作業與劇本、歌譜一起放進書包。
「現實真殘酷。」同具音樂才女身份的歐怡青掩嘴偷笑,閒暇無度地抱著木吉他。「狂.妄.的.天.才.姚子奇學業方面要多多加油喔~。」以唱詩歌的技巧拉長尾音調侃著他近日得到的封號。
被埋沒在課本與跟同學借來筆記山林中的姚子奇頭也不抬地回:「少囉嗦,妳這隻音.樂.小.精.靈,快飛回綠野仙蹤去。」
「啊啊!不要叫我那個丟臉的稱號啦!」怡青抱頭。
「那妳也不要叫我那個鬼稱號。」丟下字跡一片黑壓壓的綠皮作業簿,抓起套著卡通書套的粉紅筆記本打開,三秒後:「噁!這個人上課在幹嘛?都是偶像歌手的名字在上面。」
「有我嗎?」隨口問。
「沒有。」一秒即答。
周末夜晚等著經紀人回來的翱翔天際難得悠閒自在。



06
慕容和希推開玻璃旋轉門從空調室內走進六月陽光。
日正當中。伸手推門時袖口露出的一節腕骨在白日照射下很是蒼白,袖扣很是細緻,頸子、額間的肌膚在衣料與黑髮的陰影對比之下恍惚透明無色,彷彿他的時間還留在冬天。
幾個鐘頭前他與綺麗之夢的負責人陳萍簽下正式合約;實際上他們早在兩個月前就已開始合作,著手製作他的首張創作專輯《Drift2025》。綺麗之夢不下一次向慕容家的製作人父親、作曲家母親表示其合作之光榮,甚至允許連一個新人都稱不上的和希獨立製作他理想中的音樂,完全不假他人之手,以示對慕容家世與專業才華之尊敬,也為達到經紀公司期望中實力派音樂才子、出道即成名的烘動效果。
臨走前,明天起就是他經紀人的陳萍先生轉身電匯通知媒體。他突然有種即將置身於異國的詭異感。不似出門旅行的雀躍期待那是更接近步上行刑台時的無神無謂。這是自己選的路,兩個月前執意要行的旅程;他卻一時恍然。
捨棄BMW 320d ES,毫無計畫、未攜目的、徒步慢行在尚未熟悉的城市(他與世上任何一座城市皆是陌生)。
孟夏的陽光已足夠蒸出柏油路的辣酸硫臭,車水馬龍紛沓雜亂,令人不得不呼吸在二氧化硫與二氧化碳之間,潮濕的悶、潮濕的熱,連毛細孔都張著一層水氣。即使與許多人擦肩而過,也不曾佇足半晌,亦不願扭頭回望,每個岔路都是右轉,基於好奇他懷疑這樣是否可以繞回最初的地方。
和希斂步於一間裝潢簡陋樂器專賣店前,斜靠護欄面對著櫥窗內一台半新不舊的平台鋼琴。他以前來過這,是他獲得第一個生日禮物的地方。


姚子奇有摔手機的衝動。
更精確地說,他想拿拍廣告時從廠商那免費拿到的行動電話往某個姓林名芬芬的高中女生後腦砸過去。
「究竟是誰擾人清夢突然吵著要看午場電影訂了票見了面又突然說有通告不看跑掉了啊!」一口氣長聲罵出不合文法的怨言。遮去了半張臉的墨鏡、以最低標準扣好紐扣的紅色襯衫、左四右三鐵製耳飾、作工粗劣的金屬項鍊、左手一只最新款式手機、右手一只芬芬要他歸還子瑩的小熊透明雨傘,讓路人深感困惑不知他究竟要帥氣囂張還是可愛低調。
無奈走出電影院,突然感謝起墨鏡不只遮掩了身份也擋住了正午的烈日,揉揉睡眠不足的雙眼,準備步行回巴士站牌。
極端無聊地耍著晴天裡的雨傘,張開傘骨、撐起,陽光穿透無色塑膠、了無窒礙地落在他身上,如同水面開著小小花朵般的鵝黃色小熊圖案,親切可愛,與他頗是違和;就這麼將它掛在右肩走了一段路。子奇注意到繫在傘骨上晃啊晃的小紙牌上,以鉛筆寫著姚子瑩三個大字,不覺失笑;即使窗外的世界再怎麼變動,笨妹妹愛惜物品的習慣依舊十年如一日。
十分鐘前險些被他扔出去的手機侵略性地震動響起,收傘、置於路肩、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不疾不徐地接起。
「幹嘛?」
「沒事,你在哪?」子瑩的聲音。
「回家。」
「嗯,我知道。」言下之意是芬芬已經打電話告訴她關於放鴿子的事。「哥、早點回來。」
「嗯。拜。」
(他剛闔上手機滑蓋,就聽見琴聲)。
全無禮儀可言、未經允許,蠶絲般細微但卻感到諳習的鋼琴曲,一夕間全潛入城內占領他開放式的聽覺。


慕容和希在玻璃櫥窗內獨自演奏。
一首世人不曾聽過的降調即興曲,一首他首次彈奏實踐的低音幻想曲,駕輕就熟,平台鋼琴隨著指尖起舞、躍動、空白;為了永遠告別它而演奏著。
(左手副旋律)儘管它曾在心頭響亮過無數次,如今最初的演奏也將是最終;(右手主旋律)儘管他戀戀不捨地將它深藏在佈滿荊棘的城堡裏,它仍舊背叛了他。
流傳千年的古老錐心之痛,一再重複的可笑悲劇,那座古老時鐘憐憫地為他的哀鳴而停擺。
被自己的曲子遺棄這念頭流進鏽紅色琴弦中,敲出金屬撞擊般炫目灼燙的火花。纖長的指節,跨開十一度的音,泛白的指甲融入琴鍵之中,他陷入無法自拔的病態憂愁之中,感到愉悅。
(一場毀壞白色孤獨之城的雨)。
即使他將留下這座荊棘城堡,也不該感到悲哀,無須留戀,他所追尋的城市應是比它更高更美,
(他必須踩過廢墟與殘骸以證明自己的意志)
更接近天堂。
即將斷弦的手筋、敲碎的手骨,一場無關聽眾的演奏,無關愛恨的宣洩,無關榮耀的決鬥。在濱臨懸崖之處勒馬。
(他保留了最後一個音符,壓製成標本作紀念)。故事完結,時間起身離去。和希只是坐在原地。良久。(雨淹沒了白色的孤獨之城)。
隔著玻璃,側頭、他發現有人留下一只小小的透明雨傘。








(and t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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