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記錄】毫無約束的狂歡──從《美的歷史》與《醜的歷史》看美


日前為活動做的紀錄,很棒的兩小時。
尊重講者權益,如有引用請注明,謝謝。



日期:2008/11/15星期六晚間七點
地點:誠品書店敦南店B2視聽室
講題:毫無約束的狂歡──從《美的歷史》與《醜的歷史》看美
講者:安郁茜 (實踐大學設計學院長)、阮慶岳(建築師/作家)、楊照(新新聞週刊副社長)
主持:楊照





楊照(以下略稱楊):以符號學起家的艾柯,寫出《美的歷史》之後再寫出《醜的歷史》,乍看似乎理所當然;但對艾柯來說,醜卻不等於不美,如果美讓人覺得舒服,那麼為何要看醜的東西?所以艾柯所說的醜,其實是「有意義的不美」。


安郁茜(以下略稱安):接續楊照的話,如果美讓人覺得舒服,那麼為何要看醜的東西?有同事跟我說過,我對醜怪之物格外有興趣,所謂「規範下的美」,被視為標準的一切是否有條明確的界線,我一直不以為然。依此我看艾柯講醜,他在書中傳達兩個重要的訊息:一是造就這些藝術品的藝術家為何在作品裡傳達「不美的訊息」?二是所謂大眾像是讀者像是非創作者的「均質反應」到底是如何的?依憑這兩個概念,艾柯在書中有系統地一一舉證。


古典時期的醜,來源跟「恐懼」脫不了干係,像是宗教所張舉的教化目的到德國對於猶太人的形象指稱皆是,衍生出的更有對殉道的崇拜等等。醜所衍生的感覺相伴不耐而來,換個角度來看,即是刻版印象生出的反叛,使看的人感覺驚悚、恐懼、悸動等不安的情緒,與平常不同、不悅目的「不習慣」,這些都被歸在醜的範疇,艾柯在書中有清楚地討論。


要知道,醜的意義乃是相對而來,像是我媽看聖家堂(巴塞隆納)就覺得不美,歷史上類似的範例更是不勝枚舉,解構主義、龐克剛剛興起的時候絕對不是現今的評價。奇異的感覺出自尋常系統的溢出,我設計學院的學生,外表常給人異於一般大學生、沒有文學院學生般的「正常」樣子,但實際接觸後卻往往不如想像中張牙舞爪;主要是外顯的形象反映的是程度的內心真實,但卻不等同內心是怪異的,這是來自每個人獨一無二的多樣性。


有趣的是,人們會透過醜這件事來放鬆自己,恐怖電影大受歡迎就是這個道理,在「合法、安心」的大前提之下,透過觀看醜怪之事我們的情緒得以抒發;我為何能坐在院長這個位子,也許就是面對醜怪之事,深知如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曖昧道理
(笑)


楊:各位注意剛剛安郁茜皆以「醜怪」而不是「醜惡」來說醜這件事。艾柯在書中點出一個重要的事情,浪漫時期「醜」的意義有了重大的變化,醜的意義從那時起改變了,最重要作品就是雨果的《鐘樓怪人》。浪漫時期之前,「醜」跟「惡」是緊缚在一起的概念,雨果在《鐘樓怪人》裡清楚提出醜也可以是善良的、是好人的「事實」。我想知道,也是小說家的阮慶岳怎麼看醜這件事?


阮慶岳(以下略稱阮):我大略粗翻看完了《醜的歷史》;兩年前《美的歷史》出版時我以逐頁細看的方式閱讀,非常喜歡,《美的歷史》對我的震撼是艾柯以非常現代的角度以多元的領域全面性去看美學這件事,所以知道艾柯要寫《醜的歷史》的消息時令我非常興奮。


藝術家擔負的除了接受上帝之音的使命,相對的也扮演質疑跟發問的角色,大家應該知道希臘神殿入口、美神與酒神是對列於兩旁的,各種藝術的敗德、背德的部分都讓我深深著迷。對我來說,美是有階級性的,所謂的美是精英眼光跟被挑選出來的結果,跟平常人的生活跟所見的事物是有差異的;觀看的角度是什麼,就是我們必須不斷質疑、提問的。


對我自己來說,我嘗試在創作裡把醜這個東西推得更遠,看我自己可以涉入黑暗多遠,忍著觀看不尋常的事情可以多久,這是對主流某種的反抗與試探。幾年前我開始出入廢墟,系列的書寫跟攝影收在《惚恍》一書當中
(投影檔播放開始,引書中段落跟圖片搭配吟誦)。廢墟之於我的吸引力,我舉安藤忠雄的話來說明。有人問安藤忠雄至今最喜歡自己哪一項作品,安藤的回答是,他最美的建築都出現在建築未完成的時候,廢墟於我就有這樣的意義。(投影檔播放,廢墟介紹:新店碧潭老屋、三芝飛碟屋、宜蘭神風堡、松山菸廠、蘇澳東碱工廠、新店花園新城、林森北路六條通老宅、宜蘭中興紙廠、中和福和戲院。透過廢墟踏查衍生出一連串以廢墟為材料的小說與詩,像是福和戲院那隻如影隨形的黑貓;其間穿插這些廢墟的真實故事以及小說家踏查廢墟遇到的事情,像是六條通那棵老芒果樹,後來因為屋主嫌難以照顧,已經以毒針使之死亡,還有為了進入一些廢墟如東碱工廠,翻牆卻被廠方人員驅趕的事情)


楊:謝謝阮慶岳精彩的廢墟經驗分享,身為主持人我還是要把焦點重新拉回書上。我在翻書的時候有一個念頭,從以前到現在有那麼多美學的論述,為什麼到現在才有人寫《醜的歷史》?看著阮慶岳的廢墟故事,我剛剛趕緊確認了一下,艾柯在這本書的確是沒有處理到廢墟這個事情的,還有攝影,艾柯也沒有處理。他處理最多的是前現代的藝術作品以及攝影之外其他藝術媒材的析理,阮慶岳給了我一個想法,艾柯也許已經意識到現代主義、現代藝術早已將美醜的界線混淆,醜反倒成為現代藝術的素材。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樣的局限也是這本書論述力量的來源,艾柯集中火力說明那個美醜/善惡二元清清楚楚的年代,而其中曖昧不明的部分,就是他所謂的醜的元素。


醜在很長的時間裡扮演安定人心的作用,像是白雪公主的故事,壞皇后就是要一臉壞人臉,不能比白雪公主漂亮;醜表面上令人感到是壞的,卻清楚地讓人看見醜等於惡,那時的醜其實與安心畫上等號。但艾柯果然是符號學研究者,他深闇符號的流動特質,強調同樣符號放在不同環境不同時代所產生的必然歧異性,以及其所引發的反應。像這幾天我把《醜的歷史》帶在身上隨身觀看,有一次在捷運上我正好翻到了一些照片頁面,明顯的感受到隔壁陌生人的眼光:「什麼人會看這種書呀」,從書閃到看書的人隨即快速移開目光假裝不見;這樣的經驗告訴我,艾柯這本《醜的歷史》是個挑釁,在在考驗人們能不能持續看下去,要你正視醜的力量確實存在。


安:我剛回台北的時候,就被這個我出生的城市的三樣東西給惹得不耐煩:廢墟、違章建築,以及全新完成、所謂完美的建築。「廢墟」在阮慶岳的眼中成為抒情的東西,但從我這邊看去,廢墟卻帶給我連翩的關於「人」想像,使我常常呆陷於其中,像是廢墟裡的廢瓶子,我會想是誰使用了它、在什麼樣的情況使用,又那時候這地方原本是什麼樣子的,這些曾經有過的行為;而到現今這樣是誰人遺棄了地方,又是為何沒被整理,落得被遺棄的感覺。而違章建築簡直就像裝在房子上的義肢一樣,101到底好不好看又更是隨個人眼光了;但不管是哪一種,我所感覺的不耐卻令我充滿活力。所以當我日前去巴黎,漫步在這座完美的城市,一切卻令我沮喪,感到從未有過的窒息感,所以我在巴黎早早就寢。殘缺、不完美不知是否能帶來活力,但回到台北我馬上就復活了。


艾柯在書中提到醜的元素的適當調配,反倒會展現一種特殊的完美感。所以當我學生的畢展被邀請至企業的大樓展覽的時候,我反而不予贊成,後來展覽選在未完成的工地呈現,反而對比出藝術作品的好,即使是不成熟的。


所以我想說的是,完美是令人窒息的。


阮:剛剛安郁茜講到他學生畢展的事情,像我今天身上這件看來有點怪的衣服,就是我剛創業的學生為我量身訂做的,在材料的運用上我就鼓勵他啟用一些不尋常的布料,像是這條
(側身展示袖子到背上的裝飾邊條),就是四角內褲常常看見的很俗的布料跟花色,而這衣服就因為這一條變得不一樣。所以藝術與創造的多樣性可以扎根在不完美的不安上,而美的詮釋權又是另一個很大的東西。


楊:最後,我要提一下「媚俗」,借艾可的觀念來說,媚俗是種太容易取得的完美,而這種媚俗的美,就是一種醜;而問題還是回歸到本源,由誰來決定美與醜?艾柯的這本書或許做了個開端,將美與醜全面概括的觀看,而艾柯自己想必也警覺到,當他對媚俗下了定義,勢必會引發精英眼光跟詮釋權的議論,所以我說這本書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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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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