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一九八〇 (廿六) 誰是湯英伸

八〇年代,我們認識的原住民極少。那時也不叫原住民,而是「山地人」。有人認識的第一個「山地人」是萬沙浪、溫玫瑰,也有人認識的第一個「山地人」是湯英伸。

自立晚報

1987年5月12日,自立晚報刊出一篇以「槍下留人」的全版廣告。那時候,我打工的地方訂閱自立晚報,但不是政治因素──老闆將密密麻麻的當日股價收盤表那張取走,其餘的就攤在桌上,我一進公司,就看到這四個大字。那時候,殺人償命是一個普遍的概念,一個死刑犯如何讓社會學者、藝文界人士挺身而出,儼然形成一股社會運動,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無奈,三天後,十八歲的湯英伸被槍決,成為台灣最年輕的死刑犯。當期的《人間》雜誌留下一些控訴的文字。

人間雜誌

「阿里山曹族18歲青年湯英伸原本是嘉義師專的學生,只因單車雙載、沒縫名牌、爬牆、抽煙、打麻將被留校查看。他擔心再犯一點小錯被退學,因此辦休學。這期間有次學校音樂會,同學們邀請他回校,結果教官看到他便破口大罵:『湯英伸,往後你儘量不要回來!』就因這句話,他留下一封信給父母,抄下報紙分類廣告的一則消息,就離家了。

分類廣告上寫:『天祥西餐廳,免經驗,每月一萬五千,小費多,工作輕鬆。』但湯英伸到台北發現根本沒有這家餐廳,那是一家介紹所,介紹他到一家洗衣店工作,騙他日薪500元;到後來他才知道,介紹費不是1000元是3500元,洗衣店的老闆幫他付了餘額,這些餘額加上洗衣店老闆往返的計程車資,算是湯英伸欠他的。這以後的8天,湯英伸一天工作17小時,工資200元,當他發現受騙想要離開時,老闆早扣留了他的身分證,不准他離去。當他再向老闆表示要回家,請老闆歸還身分證時,老闆回答:

『番仔!你只會破壞我的生意。』

1986年元月事發當晚,半夜一點,湯英伸實在太累,所以睡了。但老闆為趕新年的生意,強將他從床上拉起來,要他工作。他兩一陣扭打,悲劇就發生了。盛怒之下的湯英伸殺了老闆、老闆娘和稚年的女兒」(以上節錄改寫自《人間》雜誌1987年6月號)

湯英伸_1987

現在看來,湯英伸案實為台灣目前「廢死」運動的濫觴。至今,對於某些窮兇惡極之人,我們「從來沒有這麼期待死刑」(引張娟芬語),但「湯英伸」這三個字,我們卻怯於提起,即使他身上背負著三條人命。姑且不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人性觀點以及受害者家屬的哀痛,這案子難道不是階級、歧視、剝削的社會結構性問題嗎?當然,這問題的是非糾葛,絕未隨著事件落幕而停止。

如果遺憾能反轉,湯英伸,或者已回復他的族名「迪亞」,是否正在他家鄉特富野的山谷中引吭高歌呢?

1994年8月1日,台灣原住民正式正名。2011年,社會也進化到可以部分接受「廢死」的主張,台灣似已更瑧文明。然而,不公不義依然可見於黑暗的角落:傲慢教官仍舊以輔導之名存在於校園;剝削的仲介仍舊存在,只是對象換成外勞;雇主壓榨勞工的事件,仍時有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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