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乃文 離心力:再靠近一寸 我就會當真

楊乃文收起慣有的撒野肆意唱腔,聲線表現特別細膩輕柔但又極具穿透力,娓娓地道出情感中的遺憾與絕望......


楊乃文1997年7月於魔岩唱片發行她的第1張專輯『One』,將近20年的時間裡僅發行7張專輯,這還不包括2004年老東家魔岩唱片所發行的精選集以及2015年演唱會現場實錄『Timequake』,這樣的楊乃文不能說是一位多產的歌手。從首張專輯『One』到2013年的上一張專輯『Zero』共17年,然後我又等了3年,才有手中的這張最新專輯:『離心力』。

1997年我正在服役,夜間的軍官寢室中訓練官每天撥放著張惠妹的『Bad Boy』專輯,情形大概是這樣的:一開始是情緒微微醞釀的「哭不出來」,但大規模的哀傷終究沒蔓延開來,緊接著的「一想到你呀」像是迎接太平盛世地一派歌舞昇平。這是一首全世界都很快樂的歌曲,有爸爸媽媽、阿公阿嬤、蜻蜓獼猴,還有polar bear!再來的「孤單Tequila」與「我一個人跳舞」雖然都以孤獨寂寞掛名,但風情萬種的魅惑舞動才是曲調與唱腔的真面目。「聽海」的前奏出現時我們都有了心理準備,「聽~~~海哭的聲音~~~」副歌出現時訓練官會把音量悄悄加大,這表示他已經準備好要投入情緒了。「聽海」像是預警過後旋即出現的悲慟大海嘯,一波接著一波,隨歌曲排山倒海而來的哀傷侵襲著軍官寢室,我憂心訓練官除了聽海的聲音外還會緩緩地往海中央走。還好接下來的「Bad Boy」拯救了訓練官與我們其他人,這是專輯中音量理應最大的歌曲,雖有點女性主義的辛辣色彩,但雷鬼與拉丁的歡快曲風確實讓人酣暢淋漓。「Bad Boy」結束後訓練官自動把音量降低,我們會有幾首歌曲的風平浪靜,剛好就是狂歡高潮後的一段靜默。「愛過你」是專輯中的最後一曲,以面對過往情愛的豁達與釋然作為句點再圓滿不過,而訓練官的朝聖膜拜旅程也走到終點了。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喜歡張惠妹的『Bad Boy』專輯,她就像是您屢試不爽而且風險最小的晚餐選擇。服役期間軍官寢室裡幾乎每天晚上上演的有趣戲碼,猶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德軍對英國首都倫敦的疲勞轟炸,我也會隨著歌曲起伏跌宕,但有時候我會跑進王菲的「你快樂所以我快樂」所提供的小小防空洞裡掩蔽躲藏。

除了張惠妹的『Bad Boy』專輯,1997年我還擁有什麼呢!?那時候對於音樂的喜惡仍然徘徊於主流市場光譜的兩端之間。我聆聽梅艷芳的「女人花」、許茹芸的「日光機場」、莫文蔚的「他不愛我」、張學友的「想和你去吹吹風」與陶喆的「沙灘」,隨著曲調歌詞而傷春悲秋的,但我並無貨真價實的傷與悲。這些歌曲猶如一張張的絲瓜面膜,僅僅為我烈日灼身曬成黑炭的軍旅日子提供潤澤舒緩。但我沒特別注意楊乃文1997年7月的第1張專輯『One』。我也算是半個外貌協會的信徒,對專輯封面的好惡的確左右我是否願意掏出荷包。或許因為唱片公司宣傳不足,更可能是我個人私底下認為封面中楊乃文的額頭實在過於顯著了,在幽幽的螢光藍封面中像是個桀傲不遜的大問號,偏偏第2張專輯『Silence』的封面也是如此風格。實際上桀傲不遜的形象幾乎成為楊乃文出道之初一路尾隨的巨大標籤與陰影。

但這樣桀傲不遜的形象能維持多久呢!?雖然我也喜歡前2張專輯中「星星堆滿天」、「你就是吃定我」、「Silence」與「我給的愛」等歌曲,但真正的迷戀是從2001年第3張專輯『應該』開始的,這張有粉紅色彩與蕾絲的專輯封面確實柔情許多(被打~)。前2張在獨立廠牌魔岩唱片所發行的專輯,塑造了楊乃文於體制外發聲的叛逆形象,走的是冷冽激越兼具的搖滾風格。而在『應該』中同樣的製作人林暐哲卻讓楊乃文有了巧妙的改變,搖滾風格仍是主線,但似乎不再那麼地憤怒與堅硬,「太驕傲」有點可愛俏皮、「漂著」充滿了抒情詩意,而「放輕點」則一派寬廣泰然。換句話說,曲風豐富多元的『應該』給我們的是一個向主流靠攏但又獨樹一幟的楊乃文。

『離心力』是一張萬分精采的專輯,走的還是我所熟悉的令人過癮的搖滾風格,11首歌曲中有將近5首歌曲由中國大陸電子搖滾團體火星電台包辦詞、曲、編曲與製作的工作(還記得香港男歌手陳奕迅2014年一體兩面的專輯『Rice & Shine』嗎?)。讓真正令人驚艷的是首波主打同名歌曲「離心力」,這是一首極輕極慢的歌曲,可以說這是楊乃文唱得最為「小心翼翼」的一首歌曲,或許目前只有2001年由陳小霞作曲的「祝我幸福」能稍微地相提並論。「離心力」雖是專輯名稱,但絕對是專輯中獨一無二的異類,標示著其他歌曲無法比擬的高度。這首歌曲由葛大為作詞,黃建為作曲,黃建為同時也是徐佳瑩「尋人啟事」與楊乃文「可惜愛」的作曲者。在歌曲裡楊乃文收起慣有的撒野肆意唱腔,聲線表現特別細膩輕柔但又極具穿透力,娓娓地道出情感中的遺憾與絕望。但這畢竟不是肝腸寸斷或痛徹心扉的歌曲,無須灑狗血或是蕩氣迴腸的唱法,楊乃文的聲音又像是一個想要驗證情感中永恆的拉扯抗拮命題的科學家,既冷靜又理智。

「離心力」這首歌曲中,除了楊乃文迥異於以往的聲音外,靜謐幽遠的鋼琴與弦樂編曲,再加上隱約穿梭的法國號,整首歌曲竟然有一種浩瀚廣袤又孤寂荒冷的空間美感。能呈現遼闊空間感的歌曲其實不在少數,但聆聽「離心力」時確實讓我遙想起小時候聽見黃鶯鶯「天使之戀」(1983年)的感覺,前奏響起便揭開了星辰宇宙的序幕,當然我是年長後才知道這是改編自日本新世紀音樂大師喜多郎的作品,對我孤芳自賞的音樂宇宙而言「天使之戀」幾乎就是渾沌初生之際的爆炸聲響。不同的是至今我仍覺得「天使之戀」是一個充滿美麗、憧憬、幻夢與淒迷的寰宇,而「離心力」舉目所及卻是一望無垠的絕望與荒涼。每當我隨著「離心力」的旋律悠轉,像是被800號砂紙磨光了一遍又一遍,內心最澄澈最赤裸的感受逐漸離析而出,但因為「離心」所以細探後仍是空無。可以說是一首很輕很慢,但後座力道卻很重很痛的歌曲。除了「離心力」外,專輯的開場曲「佔有慾」是一首有著專斷氣勢的歌德式歌曲,而「如一」與「野蠻」這2首中板搖滾歌曲分別由鄭楠與陳建騏製作,文字詩意盎然,楊乃文獨特的嗓音表現的游刃有餘,是值得一聽再聽的好歌。專輯雖然名為離心,實際上卻深深吸引著聽者自溺其中。

附帶一提,這首歌曲的MV有2個版本,都是劉明群導演的,雖然我認為音樂還是純粹聆聽比較好,但MV似乎比歌曲本身還要輕還要慢,旋轉中以及旋轉過後離心分手的男女都拍得很唯美,對歌曲本身是加分的。不過我對楊乃文的深海昆布裝還是有點小小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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