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記錄,與真實——2016台北電影節

  • 部落格: 圈套
  • 發布時間: 2016-07-17 11:18:18
  • 作者: ring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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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的影展有不同的氣氛,忘了上回北影是幾年前的事,夏天跑影展給我感覺總像隨熱空氣扭曲的影像那樣虛浮浮的,或許就像今年那句「一起來台北電影節做夢吧」那樣;而籌備期時主席辭職的風波,似乎與近年台灣政局氣氛相互呼應。電影何其玄妙,能夠創造無盡想像,亦同樣反映真實人生。或許隨著年紀漸長,對自我和社會的關照與好奇漸次轉變,今年選片的方向也與以往略有不同。十部片(原本是十一部,其中一場因颱風取消),北影之於我差不多就這數字。個人最高分都給了台灣電影。
(本文所有圖片皆取自網路)

B拷發燒友★★★★
納瓦波坦榮瓜塔納利 Nawapol Thamrongrattanarit 
泰國Thailand 
2014|DCP|Colour|80min

  一如我喜愛「關於書的書」,「關於電影的電影」總是讓人無法抗拒。這部以訪談形式拼湊出八零年代泰國藝術電影流通的都市傳說,其實於你我並不陌生。那間傳奇的盜版影帶店,餵養了整個泰國的影評人、電影工作者、和無數影癡——在不知著作權為何物的年代,求知若渴的文青們總是如此似曾相識。如今當年的觀眾成為被盜版的作品導演,有人笑言這是自找的、有人無論如何只要作品被看到就好、也有因此重新思考其矛盾之處的。而更進一步地說,一個國家對於藝術、文化養成的視野廣度與深度,或許是這一切矛盾的源頭。


菜鳥★★★★★
鄭文堂Cheng Wen-Tang 
台灣 Taiwan
2015|DCP|Colour|117min

  太高興了,莊凱勛和簡嫚書分別拿下台北電影獎的最佳男女配角。宥勝在這戲裡其實演得很不錯,但莊凱勛氣場太強啦。

  宥勝成功詮釋一個每天戴著耳機騎腳踏車上班的「菜鳥」,對正義有單純的堅持,無法忍受分局內與惡勢力掛勾,也無法忍受旁人對「警察」的任何羞辱言詞;莊凱勛挑戰擁有傑出破案能力,卻選擇成為寧可為女友到地下錢莊抵押警槍、總是徹夜痛飲,一臉頹廢進警局上班的「老鳥」,從扮相到舉手投足,以及一口道地江湖氣臺語技壓全場。飾演其女友的簡嫚書,則一甩過往小家碧玉的形象,將因經濟壓力從事陪酒工作的善良女孩,與對男友一往情深又故作刁蠻的小女人形象拿捏得恰到好處。游安順、楊烈演出自不在話下,飾演分局長一角的宏都拉斯,也完全沒有綜藝感。唯一尷尬的是演宥勝女友的歐陽靖,的確也有像她那樣講話的女生,但演技實在太生硬了啊。

  這是我第一次看鄭文堂導演的作品。上映當時人不在台灣,大概是從臉書上看來的消息,同溫層內頗有好評,卻似乎沒引起太多討論,臺北票房僅一百多萬,實在可惜。明明是一部節奏流暢、有深度又有市場的臺灣警察故事——臺灣的警察真的就是那樣穿衣服那樣講話,我看了簡直歎為觀止——DVD已經發行,第四臺也都上片了,希望能有更多觀眾可以欣賞到。


日曜日式散步者★★★★★
黃亞歷Huang Ya-Li
台灣Taiwan
2015|DCP|B&W / Colour|162min

  昨晚台北電影獎把編劇獎頒給它,便足以顯示此片之特別(同時獲得聲音設計獎)。

  我對《風車詩社》幾乎一無所悉,對當時的作家也僅耳聞一二。但光從開頭使用的音樂、畫作和構圖,就清楚帶出《風車》背景與超現實風格。片中大量穿插詩作字卡與朗讀,情節則以幾乎不露臉的演員們和史料照片穿插構成。前段三分之一鋪陳節奏較慢,到中後段雖然仍以一個個片段形式推進,但在宛若「散步」的速度中,卻得以窺見大時代的變動。近年關於日治時期的影劇或表演作品並不少,但以文學為主體的卻甚少得見,想必在資料搜集上費了很大工夫,而導演對詩作的影像詮釋亦十分精準懇切,說這片子「有詩意」實在是很老套的講法,但真的就是一首詩。

  最近常在想,每當讀歷史,認識那些過往人物和如今被視為經典、跨越時代的思想或作品時,常會落入「古老」的刻板想像中。但當年他們都是充滿理想、熱血、雄心壯志,可能不夠成熟、個性固執、不一定總能做出正確決定,甚或會意氣用事的年輕人。或許當下覺得一切終歸徒勞,但努力活過總會留下些什麼的。

 


看不見的鬼島★★★
林泰州Lin Tay-Jou 
台灣Taiwan
2015|DCP|Colour|16min

  紀錄片三部連映之一。這是影像版的《濁水溪三百年》第六章。最近才剛讀完,很想親眼好好看看這條台灣從未善待過的「母親之河」,沒想到在這部短片以空拍方式帶我們看到了下游已無水的濁水溪、規模空前的集集攔水壩,數十公里長的輸水專管,和令人恐懼憤怒的六輕廠區(麥寮工業區)。
 
  如此殺人兇手,為何無動於衷?做為一個台灣人,我充滿罪惡感。
 


日日喃喃★★★
沈可尚Shen Ko-Shang 
台灣Taiwan
2015|DCP|Colour|38min

  三組癌末病人與家屬訪談。在家有病人後對於這類題材格外感慨。那些疑問、不安、自我肯定或否定、認命、無法接受、眼看生命的時間在眼前流逝......笑容和快樂的切片如此珍貴。



末代叛亂犯★★★
廖建華Liao Jian-Hua 
台灣Taiwan
2015|HDCAM|Colour|62min

  導演以含糊但誠懇的口條探訪獨台會案來龍去脈,並於去年曾在事發現場之一的台北車站大廳播放,曾與朋友聊過,解嚴才三十年似乎已然被人們遺忘。此案還是1991年的事,我對細節卻也十分陌生,好像「小時候」發生的所有事,無論解嚴與否都只是「有壞人作亂」,無怪乎年輕的學生導演對其一無所悉,也難得有這份好奇心和執行力了。除了以大量訪談及口白作為敘事主幹,本片也使用不少當時照片、影像及時人手繪資料(Coco的政治諷刺單格漫畫真是從小看到大)輔以重現,敘事尚稱流暢。

  《日曜日式散步者》中,李張瑞戰後因組讀書會於1952年被槍決;四十年後獨台會案的陳正然、廖偉程、王秀慧及林銀福,被指稱因閱讀史明《台灣人四百年史》而起訴,當時已是野百合學運之後。在眾人努力下,這個案子換來刑法一百條廢除,全案免訴的結果。或許這是一點點進步,但對照現今時局,轉型正義仍然長路迢迢。


 

十年★★★★
郭臻Kwok Zune / 黃飛鵬Wong Fei-Pang / 歐文傑Jevons Au / 周冠威Chow Kwun-Wai / 伍嘉良Ng Ka-Leung
香港Hong Kong
2015
|DCP|B&W / Colour|103min 

(本則由臉書文修改)
  若單以技巧、結構和藝術性而言,這片沒有好到第一名(除了時間設定相近之外,各片段無連貫亦無關聯、風格相異,就是「一次放五部短片」)。但若說它拿下香港金像獎是「笑話」,則是反動的修辭。

   由於是二十分鐘左右的短片,普遍都有劇情深度不足、架構不完整的問題。第二段以科幻手法拍攝的〈冬蟬〉,雖跟其他段落調性差異甚大,但整部看完後相較其他四部具體設定的社會樣貌反倒也覺得頗有想像空間。第一段〈浮瓜〉從黑社會小人物帶出人命也是政治計算的工具,有些荒謬(兩人舉槍鏡頭竟讓我想起黑色追緝令)。第三〈方言〉和第五〈本地蛋〉都以消滅香港文化為背景(不會說普通話的的士司機不准載客、賣香港的雞蛋不能寫「本地蛋」),前者敘事比較單一,後者層次豐富些,兩片中小朋友的演技都十分自然,更為整部放映做了很好的收尾。第四段〈自焚者〉談港獨、寓意雨傘運動,以偽紀錄片形式拍攝(訪談部分各說各話的調性還頗像一回事),是情緒感染力最強的,收尾不免有些濫情。

   我看的這場在第四段〈自焚者〉中間,現場觀眾對好幾句台詞發笑讓我有點訝異:「共產黨的作為不是你們可以想像的」、「中國人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後來想想,觀眾的笑似乎有點像是「那個我們共同的敵人就是這樣啊真中肯」的鄉民式幽默,但我總覺得這是隔了海才笑得出來的旁觀幽默。對我曾經生活過三年的這個城市,幾乎稱不上是想像,而是現在進行式。既是千人滿座,可見臺灣對香港是真的關心,但在關心香港的同時,或許需要更願意認識中國,而非以獵奇心態,或將其作為當成笑話看。「今日香港明日台灣」(或反之)是句殘酷的話,但「瞭解香港」卻是「瞭解台灣」不可或缺之必要。

   中國為此片禁轉播香港金像獎、設「十年」為敏感詞、在官媒大力抨擊。一部電影讓一個政權恐懼至此,這就是它該拿獎的原因。



同場加映(在香港看的最後一部電影)
樹大招風
歐文傑Jevons Au / 許學文Frank Hui / 黃偉傑Vicky Wong
剪輯|David Richardson / 梁展綸
香港Hong Kong / 中國China
2016|DCP|Colour|97min
(本則由臉書文修改)
  說這片拍得好或演得好都對,但更重要的是「剪」得好。三位新導演拍三段故事,要能在一場電影裡展現各自性格又能融成一氣,實屬不易。被幾位香港朋友用力推薦,好在回臺灣前還是看成了。
  本片表面上說的是香港「三大賊王」的故事——查了wiki大開眼界,每個都是狠角色。80年代起各自犯下搶劫、殺人、綁架等大案件(綁的還是李嘉誠之子,這新聞我甚至有印象),一個在中國判死,兩個還關在赤柱監獄裡——實際上說的仍是香港從未綻放過的一場絢麗煙花,要看警匪駁火驚險刺激的場面,那是搞錯重點。
  近年香港電影以各種手法借喻本土議題,我看得不多無從評論好壞。這故事將背景設定在97回歸前的時空,犯罪者亦感受到這條歹路前途坎坷,但並非因為良心發現。整部電影以出色的鏡頭轉換代替大量台詞,三段故事節奏不一卻相當協調,是完成度極高的作品。尤其結尾收得簡直好到沒話講,差點要起立鼓掌了。
  特別一提,片尾曲是《讓一切隨風》(即《愛你一萬年》粵語版,原唱鍾鎮濤),想必看上了歌詞裡「你似北風吹走我夢/就讓一切隨風」的意境。樹大招來了什麼風?山雨欲來,其實無人能掌控。

 

大審判家★★★★
拉斯克勞曼Lars Kraume
德國Germany
2015 | DCP | Colour | 105min

  以納粹為題的電影無數,這部片說的是「大審判」之前的故事,以當時負責追查奧許維茲集中營中迫害猶太人的納粹高官,檢察總長費禮茲鮑爾(Fritz Bauer)博士為主角。飾演該角的布卡克萊斯納(Burghart Klausner)戲份極重火力全開,而與他同一陣線的州檢察官卡爾安格曼(Karl Angermann,隆納德澤菲德Ronald Zehrfeld飾),最終必須做出保全個人或成就大局的抉擇。

  片中主線是鮑爾要將艾許曼從以色列引渡回法蘭克福受審,但我們都知道那場耶路撒冷大審判。無所不用其極緝捕艾許曼的作為,是不是絕對的正義?在面對罪犯時與政治敵人聯手,叛國定義何在?而以色列反悔,綁架他後自行公審並吊死,是討回公道或者只是報仇?導演以一部電影的長度不斷提出詰問,同時更加入同志身份入罪的副線,讓追求正義的過程更加複雜。大至國家,小至個人,要能不必為自己的認同道歉,實非易事。



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
房客:數位修復版★★★
1926|英國|DCP|B&W|90分
下坡路:數位修復版(現場鋼琴伴奏)★★★
1927|英國|DCP|B&W|105分
  曾於金馬影展看過梅里葉的默片現場版本,當時由梅里葉的孫女伴奏。這次伴奏的是在默片配樂耕耘多年的約翰斯威尼先生,我看的《下坡路》場次並採即興伴奏。

  希區考克的作品,其實只看過《後窗》。我很喜歡默片那種「無須多言」的簡潔,既有修復版又有現場伴奏怎可不看。兩部片的男主角都是Ivor Novello,這個「衰角」在《房客》中第一次與希區考克合作,飾演被誤解為連續殺人魔的嫌犯;在《下坡路》中則因為好友頂罪自名校退學後,人生一路墮落至流落街頭。細節就不劇透了,雖然如今看來情節甚可猜測,沒什麼好提心吊膽的,但《房客》結尾一場被人們追捕的戲,隔了九十年,「未審先判」的人心還真是歷久不衰啊。



聖保羅砲艇(完整版首映)★★★★
羅伯懷斯 Robert Wise
美國USA
1966 | DCP | Colour | 182mi

  單純好奇第一部在台灣取景的好萊塢電影拍成什麼樣子。第一個鏡頭就是基隆港啊,太好認了。大稻埕、淡水、龍山寺......,在香港取景的部分可能是海上的幾場戲。這實在很有趣,以為山和海都是差不多的,但有些鏡頭就是讓我覺得那是香港。也許有一點心理因素,長沙長什麼樣我不清楚,但上海還真不像。演中國人的則除了中國人外還有日本人、泰國人(就是只有東方人才分得出的各國臉孔)。

  言歸正傳,我越看這片越覺得奇妙,在座還有中影當時支援出機的攝影師,但整部片看下來對國民黨沒什麼好話,而且雖然軍令如山、團結至上,但最終還是部反戰電影。回頭查了才知果然成為當年的禁片,當年政府不知做何感想。在沒有特效的五十年前,槍戰、炸藥引爆都是真工夫,或許不夠炫麗招搖,但或許更貼近真正的戰爭模樣。史蒂夫麥昆是在我出世時就已經掛掉的演員,十分性格的動作派演員(可是師承李小龍),總覺得有點像楊波貝蒙。

 


千年血后★★★★
東尼史考特Tony Scott 
英國UK / 美國USA 
1983|DCP|Colour|97min

  散場時後面傳來「......可是無法改變這是部爛片的事實」「......但看這片是為了《噬血戀人」的對話。我也是為了《噬血戀人》而來,那部電影實在太好看了。吸血鬼片從《Nosferatu》至今已將近一百年,總是充滿奇情浪漫,而《噬》片在美學、時代、情節各方面都有極佳詮釋,既然精神承接於《千年血后》,便不得不看——更何況這卡司:凱薩琳丹妮芙、大衛鮑伊、蘇珊莎蘭登。

  雖然這片歸在大衛鮑伊的單元,但以戲份來說僅出現在前半場。雖然開頭非常鮑伊,但後面我只能說是個微妙的ㄎㄧㄤ片。我實在沒想過凱薩琳丹妮芙會演這種「永世不得超生」的千年吸血鬼(所以講英文有腔調是正常的),美貌長駐,但「被」做伴的人可沒那麼幸運了,每隔可能一兩百年會衰老但無法「死去」;而蘇珊莎蘭登在《羅倫佐的油》之前真是各種末路狂花啊,而且只要看到年輕時代的他就會想起《洛基恐怖秀》......。此片除了處理長生的吸血鬼必須面對時代轉換外,還加入女同情節(我也沒想過會看到兩位女星合演床戲)。活得越久看得越開膽子越大,這道理在吸血鬼身上同樣適用。

  為什麼給到四顆星?凱薩琳丹妮芙演吸血鬼這一點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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