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雜談

雖說台灣百花盛開,因為最近日本熱的關係,google賞花幾乎都是賞櫻花的情報,只是真的去到這些地方,看到幼小的櫻花樹,不免有些無言,雖說盛開的櫻花確實可憐可愛,那麼小棵的櫻花樹讓人不免覺得其實和看梅花或桃花、李花應該也沒什麼差別。
查了一下台灣比較老的櫻花樹確實不多,有人說是因為當初去日本化的關係,也有人說是有天牛災害,也有台灣病蟲害較多,櫻花樹比較難像在溫帶地區活到那麼久。在台灣賞櫻的感覺比較像在日本賞楓葉,日本人習慣說「紅葉狩り」(雖然也有櫻狩り的說法,但是很少見),我覺得是因為楓樹比較少一整片,常常是有紅葉有黃葉的楓樹東一棵西一棵夾雜在其他綠樹之間,趁著秋高氣爽到郊外踏青,興奮地發現這裡一棵那裏一棵的楓樹也別有樂趣。就像在台灣,趁著春天天暖日和出門踏青,興奮地發現這裡一棵那裏一棵的櫻樹也別有樂趣,而且台灣生態豐富,除了春天盛開的各種花朵之外,還會看到不少鳥和蝴蝶。假如想要看到一整片的花海,去看杜鵑花或是海芋田比找櫻花要實際,而且我覺得不夠高大的櫻樹開花即使整片也不會特別美,櫻花樹的枝幹應該要高到至少能讓人走在花的正下方那麼高才會別有風味,樹冠應該要能覆蓋起碼半徑三公尺的圓圈才讓人有安全感,比如說觀霧七十幾歲的霧社櫻,就照片上看起來確實很美。有些人可能覺得專程去看一棵櫻花樹很奇怪,不過我去日本的第一年就被朋友拉去看一棵340歲的垂枝櫻,在箱根地區的入生田,住東京市區的朋友還搭新幹線專程去看,她說住日本太多年,其他櫻花看膩了,想來看看老櫻花樹。那時還不大懂,年歲很大的櫻花樹並不代表它就特別大棵,三百歲的櫻花樹跟一百歲的櫻花樹大小並不會相差很多,而且又是垂枝櫻,三百多歲就都垂到地上,還得架很多支架,看起來其實有點老態龍鐘。但是後來看多了其他櫻花,自己再去一次的時候就頗有看山還是山的領悟。
日本賞櫻最有名的還是染井吉野櫻,這種號稱粉紅色的櫻花就我看來只有在陰天的時候看得出他們有粉紅色的潛力,其他時候看起來其實就是白色,櫻花散落的時節看櫻吹雪最好。但是假如是在其他樹林之間甚至有點髒髒的感覺。染井吉野櫻對於只是短期造訪日本的觀光客來說應該會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因為他們花期集中但是盛開期極短,沒趕上盛開的那一兩個禮拜就是下一次了。但是因為花期集中加上花開的時候不會有綠葉,所以盛開期確實讓人驚艷。我最推薦的地點是新宿御苑,因為要門票(四百日幣)又不能喝酒,人雖然多還是有點悠哉感,以櫻花覆蓋率來說也是最讓人驚豔的。至於上野就太讓人緊張,因為很多會社或學校會派人徹夜去佔位子開賞櫻的飲酒會。目黑的櫻花則是適合喜歡熱鬧的人,我還蠻喜歡每年去湊一次熱鬧,但是一次也就夠了。其他還有許多賞櫻名所,比如說井之頭公園和千島之淵還可以划船,但是賞櫻期間可能光排隊就要超過一個小時,而像昭和紀念公園或神代植物公園這種則是比較適合喜歡居家感的人前往。新宿御苑一直是我的口袋景點,除了櫻花真的很美之外,交通也很方便,賞櫻期間一定要在千馱之谷那個入口進去才會樂勝。
相比於略顯單薄的染井吉野櫻,老一輩的日本人比較愛的應該是八重櫻,粉紅色的花朵加上繁複的花瓣,自然而然就有種名貴感。比如我的陶藝老師常在櫻花盛開的季節在上野的美術館辦成果展,順道去看上野公園內那棵八重枝垂櫻。
但是我最愛的是更嬌豔的粉紅色但是只有單薄一層花瓣的河津櫻,可能是因為我第一次千里迢迢坐車到河津去看河津櫻的時候正在看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深深覺得只有河津櫻能配得上那少女的清純與嬌羞。河津櫻是緋寒櫻(與台灣的山櫻花類似)和大島櫻交配的品種,所以盛開的季節比較早,大約二月底就盛開了。在河津賞櫻還能走一走泡泡足湯,也是另一個值得稱道的優點。只是日本人喜歡在櫻花樹下種油菜,粉紅色的樹下一片金黃,好不好看就看每個人的喜好了。(日本人種梅花也很喜歡一紅一白配對著種,總讓我想起冬至吃的紅白小湯圓,與其說是賞梅的雅興,不如說有某種喜感吧。)因為河津櫻是1955年才在河津發現的新品種,日本其他地方所種的河津櫻都不大棵,跟台灣哈日風起之後種的櫻樹差不太多,我覺得目前來說要看河津櫻還是到河津去看的好。
大島櫻的美是一種更清純的美,不同於其他許多櫻花都是花謝了才冒出綠葉,單層純白色的小花點綴在翠綠的葉子之間,就像馬賽克圖案般讓人心神安定。
相對於東京的賞櫻通常集中在一兩個禮拜之間,京都的賞櫻季則很長。記得谷崎潤一郎的書中曾提到懂得風雅的京都人就要知道不同櫻花的花期還有最美的賞櫻勝地。有次為了避開京都賞櫻的熱潮(旅館訂不到),去的晚了,除了醍醐寺和平安神宮的垂枝櫻因為花期長還看的到之外,就是去仁和寺看御室櫻,也是一種雅興。
京都賞櫻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円山公園的夜櫻。現在很多地方都流行晚上打燈看櫻花(我覺得打燈打的挺好的是六本木,畢竟是個時髦的地方),但是櫻花不像楓葉來的厚實,打燈之後往往顯得單薄無神,還不如陽光下來的撫媚艷麗,然而円山公園的夜櫻在燈光下卻以女王之姿讓我傾倒,樹旁的篝火更讓人有思古幽情,旁邊在櫻花盛開時節所搭起的小吃棚也有種庶民的風味,讓人不禁想起李白寫的春夜宴桃李園序。
數年後我又回到入生田去看了那棵三百多歲的垂枝櫻,相較於目黑和河津的櫻花祭過於擁擠吵雜兼且充滿食物的味道,老櫻樹四周一片平和,只有低聲談笑吃著飯糰喝著熱茶的零零星星的人群。川端康成曾說相對於櫻花來說,他還比較喜歡早春楓樹新吐出的嫩芽,我想那是對生命萌發勃生的崇敬。而在老態龍鍾卻開滿嬌弱的櫻花的樹旁,卻讓我有另一番感受,大約是曹操所謂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吧,讓人想要喝一杯老葡萄樹結的葡萄所釀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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