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祖國

這套山崎豐子的小說雖然是描述日裔美國人在珍珠港事件之後的處境, 前半部讓我感嘆所謂異鄉人的無奈, 後半部則讓我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第二次世界大戰.我有許多朋友都是出國念書之後就決定留在美國生活, 畢竟美國國力強大自然資源又多, 即使經濟再差也可以強迫其他比較弱小的國家購買他們的產品, 而且美國自己有石油, 美國的投機客愛怎樣哄抬石油的價格也不會真正傷害到美國的經濟. 跟美國相比, 台灣一天到晚要擔心中國問題又要擔心經濟問題, 而且還是到這一兩年才能拿著台灣護照不用申請簽證就可以到許多國家, 相比之下, 有好的工作的話留在美國確實是比較合理的選擇, 有小孩的人, 甚至沒有好的工作也會想辦法留在美國.

我當年選擇離開美國是因為有許多心理層面的障礙無法克服. 在我到美國的兩年前發生了九一一事件, 美國在第一時間就選擇對阿富汗宣戰, 因為他們的情報人員早就掌握了賓拉登的行跡, 雖然我不是很贊成這種報復行動, 不過起碼對阿富汗的戰爭目標很明確理由也很充足. 然而, 過了一年之後, 美國政府準備要對伊拉克宣戰, 那時候的理由是伊拉克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在亞特蘭大看到的報紙上的反恐言論讓我起很大的反感, 而我到柏克萊面試的時候剛好是群眾在金門大橋上舉行大規模抗議之後. 可惜華盛頓的人根本不會在意舊金山的人怎麼想, 過沒多久, 美國就不顧聯合國的決議和英國打進伊拉克, 過沒多久, 美國政府就承認伊拉克沒有所謂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前年我和同一個研究室的教授一家人吃平安夜晚餐, 那個教授在波士頓念高中的兒子振振有詞地說海珊是個邪惡的壞蛋所以美國打伊拉克是正確的決定. 聽到這樣的言論真是讓我太心寒了, 麻州已經是美國最liberal的一個地方, 哈佛教授的兒子念的高中居然是教美國的高中生這樣的垃圾, 他們為什麼不敢告訴他們的孩子, 美國政府是因為伊拉克的石油才編造謊言趁著九一一之後的反恐行動打進伊拉克推翻海珊政權? 他們為什麼不敢誠實地告訴他們的孩子, 雖然所謂的美國精神自由民主正義非常重要, 但是最重要的是美國的利益呢?

美國的總統是全世界權力最大的人, 美國總統的權力遠超過美國的領土. 然而, 擁有投票權可以選出美國總統的這些美國人沒有一個意識到自己身負的責任 (老實說誰又負得起這種責任呢).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跟這樣的人相處, 所以我雖然覺得美國人很單純善良又很可愛, 還是選擇離開這個不屬於我的地方.

還在美國的時候, 曾經跟在歐洲念書的台灣朋友聊天, 他們說美國畢竟是個文化大熔爐, 美國人不太關心其他文化, 不過美國人也不會因為其他人的文化不同就覺得對方是異鄉人. 相對來說, 歐洲人很關心彼此的文化差異, 而他們也始終無法不認為我們是異鄉人. 在法國的時候, 尤其因為法國人的驕傲, 總讓我有種假如我留在法國就是承認自己的祖國不如法國的感覺, 不管這是不是事實, 默認這個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屈辱. 至於日本, 基本上也是跟歐洲差不多, 只是因為日本的教育讓日本人比較不會這樣想, 或是即使這樣想也比較不會表現出來.

現在的美國人已經不像山崎豐子描寫的那個時代的美國人那麼歧視亞洲人, 不過我們從林書豪的”待遇”大概也可以看出這種歧視依然在某個角落存在, 即使雙方都是美國公民拿的都是同樣的護照接受同樣的教育講著同樣的語言相信著同樣的宗教, 也會因為膚色而存在歧視的問題. 這就是異鄉人的悲哀.

不過跟有著明確想法明確信仰的天羽賢治相比, 不被視為真正的美國人卻自認自己是真正的美國人的惠美子才真正讓人感到悲哀, 醜小鴨若一直認為自己是隻鴨子, 那就無法成為一隻出類拔萃的天鵝. 另一方面, 努力超越自身限制的查理則令人同情, 他所選擇的路與天羽賢治不同, 不過他們兩個追求的目標是一致的, 就是追求有尊嚴的生活.

兩個祖國的後半部是對東京審判的回顧, 其中也包含山崎豐子為日本的參戰的辯護以及對日軍當時的殘虐行為的反省. 雖然以前就聽過戰犯這回事, 而且也認為投下美國投下原子彈的決議以及美國第二次對伊拉克的戰爭的負責人必須要接受戰犯審判 (我並不是說他們就是戰犯, 我只是說他們必須接受審判), 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戰犯是會被判處絞刑的 (之前我完全沒有想過處罰的問題, 因為我覺得釐清事情的真相以及確定該為死去的人負責是最重要的事情), 也是第一次知道二戰之後的戰犯法庭完全是被戰勝國所一手操控 (怪不得投原子彈和打伊拉克不會有戰犯審判).

基本上日本對中國以及東南亞的戰爭的定義比較模糊, 不過我想將滿州國以及盧溝橋事變之後的戰爭視為侵略戰爭應該是離事實不遠. 然而關於日本對美國的戰爭, 我也同意可以歸類為自衛戰爭, 畢竟那時候的美國已經在情報工作上將日本視為假想敵並且資助中國武器. 雖然東京審判以及紐倫堡審判的目的應該是避免日後有同樣的戰爭發生, 對於引發戰爭這個議題也有非常多的討論, 不過最終審判還是根據虐囚行為 (在紐倫保審判則主要根據屠殺猶太人的行為) 來判刑.

看到中日戰爭的片段, 尤其是提到南京大屠殺的部分, 當然不免讓人想起京華煙雲當中描述的南京大屠殺的慘況. 有許多台灣人跟日本人接觸之後很驚訝地發現大部分的年輕一輩的日本人都不知道南京大屠殺. 其實連山崎豐子也似乎比較傾向於南京大屠殺的慘況被蔣介石政府過於誇飾 (她並不是不承認有南京大屠殺, 只是認為被誇飾了), 在書中山崎豐子著墨較多也是持認同態度的是日軍在菲律賓的暴行. 至於許多東亞國家一直無法接受日本政客的行為的就是他們每年到靖國神社的參拜, 反對的原因則是因為靖國神社當中有所謂的一級戰犯. 可是假如日本人認為東京審判不公正, 他們自然不會接受關於戰犯的判決. 也就是說, 假始當年的東京審判是更公正的審判, 今天也許就沒有靖國神社的糾紛. 在這部分我很希望能閱讀山崎豐子的大地之子, 據聞這套書是以日本與中國為背景.

美國和日本的關係非常複雜而且微妙. 日本當年的鎖國是在美國的壓力下解除的 (所謂的黑船事件), 日本的右派也一直認為二戰時他們要挑戰的是英美兩國. 而因為珍珠港事件的關係, 我並不認為美國的保守派真正接納日本, 也難怪之前日本媒體做的民調顯示有非常多的日本人認為美國對日本來說是一個威脅 (排在美國前面的是北韓蘇聯以及中國).

說來有意思的是, 當我們重新翻開美國和日本作戰時美國國內的反應, 就會發現美國最近這次對賓拉登作戰也是類似的反應. 一旦美國加入戰爭, 那些平日追求新聞自由的美國媒體就會大幅度地往美國這邊傾斜然後妖魔化敵對國, 那些平日把民族大熔爐掛在嘴巴的美國人也會不由自主地歧視起所謂敵對國家來的移民, 而當美國勝利的時候, 美國人則會忽視對敵對國造成的傷害而歡欣鼓舞地慶祝.

當我看著古埃及留下來的建築以及文物, 看著在五千年前人類就有這樣的智慧和工藝, 不禁懷疑起經過了這五千年, 人類到底多學到了什麼呢? 戰爭的本質就是爭奪有限的土地與資源, 而人類維護自己利益的情感則阻礙了通往和平的道路. 二戰時的日本喊著大東亞共榮圈, 即使是今日的日本右派份子還是認為日本對亞洲區資源的掌握是幫助亞洲國家免受歐美的侵略, 然而, 翻開二戰時日軍在亞洲的屠殺事件, 就會明瞭其實日本人想要繁榮的只有日本而已, 就像美國想要維護的也只有美國的正義而已. 人類終究難以逃避戰爭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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