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人魚(中)

  • 部落格: 負向
  • 發布時間: 2018-05-06 22:06:09
  • 作者: humid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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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週日的早晨,天氣溫和而晴朗,遊樂園的廣播音響裡,播送著歡樂的音樂,遊戲場裡充滿亢奮的人潮,不時可以聽見雲霄飛車和鬼屋的方向傳來尖叫與聲響。
  空氣中飄散著炸物的香氣,和棉花糖甜膩的氣味,江波濤提著一個大手提袋,站在販賣部前漫長的排隊人龍裡,耐心地等待。
  「您的A餐,謝謝。」周澤楷的聲音飄了過來。
  周澤楷就站在收銀檯前結帳,雖然不跟客人聊天,但標準的招呼語也說得滴水不漏。
  排在前頭的倆姑娘竊竊私語著店員好帥、想求合照之類的,江波濤看著她們遮遮掩掩地舉著手機偷拍,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難以言喻的竊喜感,他慢慢隨著隊伍前進,一步,再一步,最後終於來到了櫃檯前面。
  「你好,要點什麼餐......」周澤楷的聲音小了下去。
  「你好啊,小周。」
  周澤楷看著他,表情從訝異慢慢轉變成微笑。
  「吃什麼?」
  江波濤認真地考慮了一會,說:「潛艇堡好了,別放小黃瓜。」
  「不能。」周澤楷一本正經地說,「挑食,長不大。」
  江波濤滿臉震驚,說:「哇,我連不吃小黃瓜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周澤楷笑了笑,收下零錢,打好了發票。
  「沒有。」他說。
  江波濤還沉浸在被迫吃小黃瓜的心碎裡面,「好吧好吧,大不了我自己挑掉。」
  「本來就沒放。」周澤楷說。
  「喂──小周你......」
  「江波濤?」杜明拿著一小袋硬幣,從後場冒出來,「你沒事怎麼會跑來這?靠,能不能不要這麼膩歪啊你們!」
  江波濤轉向杜明,一臉笑意說:「我來探班呀。」
  說著他就從袋子裡拿了一份胡椒餅出來,因為細心地裝在保溫袋裡,還是熱的,「請辛苦的同事們,一人一份。」
  「謝謝你喔。」杜明說,伸手接過那袋胡椒餅,「現在可以讓開了嗎?後面的客人已經排隊排到快爆炸了,要說話去那邊說。下一位客人,這邊替您點餐──」
  江波濤賄賂成功,周澤楷從收銀台退下,站到了櫃檯的邊角去。
  那裡嵌著一個高高的透明壓克力櫃,裡頭裝滿了新鮮的爆米花,江波濤透過成堆玉米花上方的空隙,看著周澤楷,覺得他也像擺放在櫃子裡的爆米花一樣誘人食欲。
  「今天很忙吧?」江波濤問。
  「還好啊。」周澤楷說。
  「你幾點下班?」
  「三點鐘。」
  「那我先去逛逛,晚點一起回去?」
  「好。」
  「晚上去吃火鍋怎麼樣?我知道有一家的鴨血很好吃。」江波濤說。
  周澤楷還來不及回答,就被人打斷。
  「周澤楷,紙杯沒了!」杜明大喊。
  周澤楷點頭,對江波濤做了一個「等我」的口型,轉身進了後場。江波濤站在爆米花櫃子前面,冬天的陽光曬熱了他的頭髮與後背,溫柔得讓人發懶,他微瞇著眼,看著雪白雲朵純銀般的邊線,像是從天堂垂下的美麗佈景。
  很快地,周澤楷抱了成堆的飲料紙杯出來,幾乎要遮蓋住他的臉,他把紙杯擺在櫃檯後方的矮櫃,堆疊成幾個高塔。
  江波濤注意到周澤楷的右邊瀏海上沾著小小的白點,大概是紙杯包裝的碎屑。
  「小周......」江波濤帶著笑意開口。
  「澤楷?」一個男人的聲音遠遠喊道。
  江波濤和周澤楷不由得同時看向那個方向,對方是個高大的男人,看上去還不到三十,穿著休閒式的灰藍襯衫與褪色藍牛仔褲,長相不算突出,但有一種乾淨的氣質。
  他身旁還有一位年紀稍大一些,穿著粉藕色連身裙的女性,兩人手牽著手,男人的肩上還背著珍珠白的女包,一看就知道兩人的關係親密。
  周澤楷臉色刷白,不自覺地退後,砰地撞到飲料機上頭。
  江波濤看著周澤楷的表情,直覺事情不妙。
  「是你嗎?澤楷?」男人表情非常吃驚。他甚至放開了身旁女性的手,朝著小賣部走過來,他的女伴一臉茫然表情,緊緊抓著手裡游樂園發送的玩偶提袋,站在原地。
  周澤楷飛快轉身,衝向櫃檯後方,剛擺放好的紙杯高塔被他碰撞灑落滿地,發出鮮明聲響。
  「喂!你幹嘛啊!......周澤楷!你要去哪裡?」杜明大喊。
  男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周澤楷離開,沒有追過去。
  江波濤拔腿追上。

  周澤楷不斷向前跑,幾度踉蹌,但還是不斷地奔跑,就好像他身後有十噸重的卡車正在追逐他,要是慢了一步,立刻就會被輾碎。
  「小周?小周?」
  江波濤不斷喊他,周澤楷沒有回頭看,可是奔跑的速度逐漸慢下來,江波濤看見他抬手用力摀著嘴,看上去就要吐了。周遭的路人紛紛閃避開來。周澤楷拖著腳步,勉強找到一個大垃圾桶,雙手撐在垃圾桶邊緣,開始嘔出穢物和酸水。
  江波濤追到他身旁,伸手去撫摸周澤楷發抖的背脊。
  「沒事了,那個人沒有追上來......」江波濤說。
  周澤楷用力揮開他的手,江波濤吃驚地退後。
  「是我啊。」江波濤說。
  他感覺自己說出的話語在空氣中碎散消失,周澤楷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周圍,他已經吐完了水,仍然持續地乾嘔,彎折著身體咳嗽個不停,撐在垃圾桶上的雙手浮凸出青筋,聽著周澤楷痛苦的喘息與咳嗽,江波濤滿心焦急卻完全無能為力,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痛揍一拳,難受不已。
  過了幾分鐘以後,周澤楷終於停止乾嘔,脫力般地跪下。江波濤跟他一起跪到了地板上,想要伸手去扶他,觸碰到周澤楷肩膀時,對方卻大受驚嚇,整個人往一旁彈開。
  「......小周。」江波濤輕聲喚他。
  周澤楷坐在地板上看著江波濤,眼眶發紅,呼吸急促,他縮著肩膀,看上去非常脆弱。
  「走開,」周澤楷拚命喘氣,「別......別過來......」
  江波濤配合地說:「好,我不過去,但是你過度換氣了,我想幫你。」
  周澤楷的反應是一串痛苦的長咳。
  「你聽得到我吧?儘量深呼吸,什麼都不要想,集中精神在吸氣、吐氣。對,吸氣、再吐氣。」江波濤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的狀態,「你做得很好......對,再一次,吸氣、吐氣......放鬆,沒事的......深呼吸。」
  「再做一次,吸氣、再吐氣,很好,就是這樣......現在,請你閉上眼睛,想像一個情景。你回到自己家裡面了,房門是上鎖的,窗戶是關的,誰都進不來,這裡很安靜,沒有任何人在,只有你自己......房間裡正在播你喜歡的音樂,嗯,《巴黎德州》的配樂。」
  「你的腳踩在地毯上,毛絨絨的很溫暖,膝蓋很輕鬆,你的腳上蓋著毯子,坐在沙發上,你的肩膀放鬆了,脖子也是輕鬆的,你的背靠在堅固的沙發椅背上,它會支撐你,讓你不會掉下去,你可以慢慢呼吸,不必緊張,你是安全的,這裡是安全的,沒事了......」
  江波濤不斷不斷說著話,直到周澤楷平靜下來,呼吸恢復到正常規律的速度,他睜開雙眼,看起來已經認得出自己所在的環境,還有眼前的人。
  江波濤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始終都維持著相同的姿勢,膝蓋已經跪得酸疼發麻,背上都是冷汗。
  周澤楷低垂著頭,抱著手臂坐在原地,江波濤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江波濤問:「小周,有什麼是你現在需要的嗎?」
  周澤楷喘了很久,抬起頭來,眼神逐漸聚焦,落在江波濤臉上,像是在確認,也像在找尋些什麼。
  江波濤問:「我能夠怎麼幫你呢?」
  「不用。」周澤楷說,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走開。」
  江波濤愣住。
  「可是你......」江波濤試圖接話。
  「這不關你的事。」周澤楷說。
  江波濤看著他,覺得全身的血液湧上臉頰,心跳怦怦加速,情緒在身體裡頭不斷膨脹,「小周,我是想幫你。」
  「沒有用。」周澤楷說,「......誰都不行。」
  周澤楷慢慢站起來,臉色還是很蒼白,江波濤抬頭看著對方,他知道周澤楷有自己的深淵,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會是現在,為什麼會是這樣子。
  江波濤說:「我以為,我對你來說,是有一些重要性的。」
  周澤楷看著他,表情漠然:「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家。」

  江波濤無言以對,他看著周澤楷腳步虛浮地離開,卻無法追過去,對方拒絕的話語就像是鋼筋與鐵鍊,將他牢牢地綁縛在枕木之上,巨大的列車通過,而他一瞬間就變得四分五裂。
  紛亂的念頭之中,有一個想法清晰地在江波濤腦海中劃過。
  天啊,他就要失去這個人了。

24

  隔天早晨,杜明打電話過來,劈頭就問:「喂?你知道周澤楷辭職了嗎?昨天你們發生什麼了?」
  「我不知道。」江波濤說。
  「他昨天突然衝出去,回來的時候臉色好差。你不是追過去了嗎?」
  「......我不知道,昨天就聯絡不上小周,他大概是封鎖我了吧。」
  杜明似乎噎住了,安靜了好一會才繼續說:「我幫你跟經理打聽看看,你別想太多。」
  江波濤說:「好。謝了。」
  掛斷電話以後,他坐在床緣,滿心焦慮地翻閱與周澤楷的通聯記錄。沒有任何新的通知,周澤楷就像突然間從世上消失了一樣。
  該死的大腦不斷發射痛苦的訊號,龐大的、針刺般的疼痛佈滿他的意識。江波濤小聲地哭泣起來。

25

  下午四點半,江波濤帶著冰敷後還是顯得紅腫的眼睛,出現在酒吧。他無視酒吧同事那些欲言又止、驚訝又疑惑的眼神,直接進了休息室,開始做例行的暖身運動。
  暖身運動包含一連串的肢體拉伸,關節運動,跳躍和跑步,下水之後的運動量很大,塑膠魚尾又限制了雙腿的自由活動,比普通潛水的難度更高,必然要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
  江波濤盡可能地不去理會從胃裡、從胸口湧現的緊繃而難受的感覺,讓自己集中在身體每一寸肌肉的伸展。
  他專心暖身,隨著身體的活動伸展,腦海中的嘈雜思緒似乎暫時的遠離,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他額頭上開始冒出細小汗水,有人敲了敲門,推門進來。
  是蘇沐橙。
  「什麼事?」江波濤問,停下拉筋的動作,坐在地墊上抬頭看她。
  「小江,你還好嗎?是不是又......需要幫你聯絡雲秀嗎?」蘇沐橙問。
  江波濤愣了愣,很快意會到,自己臉上的狼狽,在別人眼中可能是不同的解讀。
  「我沒事,只是情緒不太好。蘇姐你別擔心。」江波濤說
  「那就好,要是狀態不好可別逞強啊。」蘇沐橙嚴肅道。
  「不會的,我有分寸。」江波濤說。
  蘇沐橙點頭,說:「那我先出去,不打擾你熱身,還有,晚飯外賣送來了,幫你留在吧台啊。」
  江波濤笑了笑,說:「謝謝。」
  蘇沐橙走後,江波濤忍不住站起身,看向化妝鏡中的自己,紅腫的眼圈,皮膚乾澀黯沉,嘴唇蒼白而乾裂,他對著這樣的自己,生出一點點的同情。
  周澤楷曾經對他說,你現在的樣子很好。你很好看。
  江波濤拿毛巾擦了擦臉,打開化妝包,拿出粉底,開始一點一點地掩蓋那些憔悴的痕跡。

26

  一小時的水中演出,往往讓人筋疲力竭,冬天的體力耗損尤其嚴重,謝幕以後回到岸上,江波濤覺得自己累得都要脫離人形了。
  休息室裡面暖氣已經開到最強,空氣中充滿海水的潮腥味,江波濤把脫下的還在滴水的魚尾掛回牆上,回頭看到蘇沐橙朝他招了招手,指向擺在他化妝台上的熱薑茶,他們都累得不想說話,江波濤感激地喝下飲料,感覺熱辣的薑茶流過喉嚨,流進胃袋,帶來一絲溫暖。
  休息室裡小聲地播放著流行的情歌,三個人各自拉起簾幕,沉默地更衣、卸妝,前置準備和後續收拾的時間,遠比實際演出的時間長的多,他們又沒有助理,一切自己打理,收拾妥當時通常已過了午夜。
  把自己稍微弄乾到不會再滴水的程度,披上厚浴袍,江波濤急忙從背袋裡拿出手機,劃亮屏幕,快速掠過成堆的通知,尋找著周澤楷的名字。
  沒有未接電話、沒有簡訊、沒有訊息,什麼都沒有。
  江波濤放下手機,龐大的失落和哀傷如同海水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向他推擠過來,他覺得呼吸困難,胃裡升起一股緊縮的疼痛。
  「江波濤?」拉得嚴密的白色浴簾外面,傳來唐柔的聲音。
  「......怎麼了?」江波濤很快調整心情,伸手撥開簾子。
  唐柔身上也還是濕淋淋的,裹著厚重柔軟的純黑色羊毛袍子,臉上頂著紅艷濃烈的舞台妝。
  她看著江波濤,少有地有些猶豫,過了幾秒鐘才開口說道:「表演《棕髮少女》的時候,你脫拍了。從第五小節開始,動作全都沒對到拍子。」
  江波濤滿臉震驚,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喃喃地說:「怎麼會這樣?」
  德布西的《棕髮少女》是他最常演出的曲目之一,兩分鐘的極短曲子,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琥珀色蜂蜜裡滾過以後凝結而成的一樣,甜美而清澈。這首曲子的旋律和江波濤的演出風格相得益彰,他甚至還請教過唐柔該怎麼在鋼琴上彈奏,用硬背指法的方式學會了這首曲子。
  但是他卻出錯了。
  唐柔說:「其他曲子也有一些失誤,但是這一首最明顯。」
  江波濤說:「我......我很抱歉。」
  唐柔搖搖頭,說:「有什麼擋住你,讓你聽不到音樂。我也經歷過。」
  江波濤還深陷在表演失常的震驚當中,一時無語。
  唐柔說:「你今天表演的方式也和平常不太一樣,感覺好像是弄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直在掛心,又生氣又緊張的。」她又補上一句,「希望我這麼說,不會冒犯到你。」
  江波濤愣了愣,說:「不會,你真敏銳。」
  唐柔輕輕聳肩,問:「那......還找得回來嗎?你丟掉的東西?」
  江波濤說:「或許吧。我正在努力。」
  唐柔朝他點點頭,沒多問什麼,只說:「祝你順利。」
  「承妳吉言,」江波濤像是說給自己聽,「我相信他會再回來的。」

27

  江波濤一直讓自己保持在隨時能夠被找到的狀態,有時候半夜裡醒來,下意識地就去看那人有沒有掛在線上,有沒有任何回覆,可是事與願違,周澤楷始終是失聯狀態。一星期以後,杜明再也受不了江波濤傳來的那些唉聲嘆氣的訊息,一下班就衝進江波濤的公寓,拽著他去方明華的酒吧喝酒。
  才踏進酒吧,空調裡熟悉的酒精與淡淡菸味立刻包圍過來,音響裡播的是Billie Holiday的Good Morning Heartache,帶點遙遠回音的溫柔女聲唱著憂傷的歌曲,像是深夜裡忽然醒來,聽到的滴答濕潤的雨聲。
  方明華站立在吧檯後頭,看到江波濤的臉色,滿臉驚訝。他們兩人在吧檯角落的位置坐下,方明華拿了杯墊和濕紙巾過來。
  「不是吧,你溺水了?」方明華劈頭就問。
  「對啊,我就要快溺死了。」江波濤說。
  「你們在說什麼啊?」杜明一臉的莫名其妙,「江波濤不是好好在這嗎?哪有溺水。」
  「你那個河裡面撿到的王子呢?」方明華沒理會杜明,繼續問。
  「王子其實是別人的美人魚,」江波濤說,「我連絡不到他,他可能已經變成海裡面的泡沫,破掉不見了吧。」
  「這麼慘。」方明華說。
  「就是這麼慘。」江波濤說。
  杜明說:「你們再不好好說話,我要回家了啊。」
  方明華說:「再見。」
  江波濤說:「掰。」
  杜明氣道:「喂!!! 我走了啊!」
  江波濤稍微牽動嘴角,說:「回來回來,開玩笑而已。」
  方明華也哄道:「小明別生氣啊,前輩請你喝酒。小江,你先跟我說明一下,發生什麼事了吧。」
  江波濤點頭,簡單地把跨年和遊樂園那天發生的事情講過一遍。
  杜明說:「你們居然大新年的跑去海邊跳舞。」
  江波濤回問:「重點在這裡嗎?」
  杜明再問:「你都去過周澤楷他家了,聯絡不上,怎麼不直接去找他啊?」
  江波濤搖頭,說:「他又沒邀我去,我得尊重他的私人空間。」
  「小江,你說他那天在遊樂園見到一個男人,後來就拒絕你的聯繫,」方明華問,「他那時候的態度是怎樣的?」
  江波濤猶豫了一會,把周澤楷那天崩潰的情形描述出來。
  「他這個反應是活見鬼吧。」杜明驚訝地說。
  「在路上遇到前男友,跟遇到鬼可能也差不多吧。」江波濤說道,「那個男的還跟他女朋友在一起,像這樣突然遇見,比遇到電鋸殺人魔還恐怖。」
  方明華哈哈一笑,說:「比喻得好。」
  杜明說:「所以周澤楷現在避不見面,是在躲殺人魔嗎?那又不是你。」
  江波濤嘆了口氣,說:「對啊,那又不是我。」
  話題一時沉寂下來,方明華手腳飛快地調好飲料,遞了一杯馬丁尼給江波濤,琴通寧給杜明,他自己喝小杯子裡的金色威士忌加冰。
  「對於這件事情,你自己怎麼想?」方明華嚥下一口威士忌,問道。
  江波濤想了想,說:「我以為,我可以了解小周,我知道他曾經受過傷害,說不定傷得快死了,但是我以為我可以等到他開口告訴我。現在才知道我錯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其實非常脆弱,什麼都不是,跟陌生人也沒有什麼兩樣。」
  杜明說:「你們也才認識兩個月而已,我覺得你們進展已經算很快了。」
  江波濤笑了笑,說:「可是感覺起來好像跟他已經認識了很長的時間,我很久沒有遇到跟我這麼合的人了。沒有幾個人在知道我的職業的時候,能夠有他那種反應,不帶評斷,只是接受,這並不簡單。」
  方明華說:「是很不簡單,大部分的人都只想要把自己的想法和生活硬塞給別人。」
  江波濤說:「沒錯,所以我不能做不尊重他意願的事情,我只能夠等他自己願意把殼打開來。我知道小周心裡面很痛苦,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但是我們都是活在『正常』的縫隙裡面的人,我們的生活裡有平靜有快樂,可是生命的本質都是動盪不安的,很少有感覺到安全的時候。」
  酒吧裡所有的嘈雜都變得遙遠,方明華和杜明看著他,安靜地聽他說話。
  江波濤嘴唇發抖,說:「我真的很生氣,他這樣拒絕我,我完全不知道這一個星期他過得怎麼樣、是什麼狀態,我很擔心,很焦慮,想見他想得快瘋了,但是我又害怕去找他,如果找到他以後,看到他非常痛苦難過,為了另一個人......為了我無法去改變的記憶和過往難過。我一直在想,那天的小周是什麼感覺?大概是快要長好的傷口,又裂開流血的那種痛吧。我怕他一個人孤單地被這些感覺淹沒,沒有人可以說,也沒有語言去說。那太痛了。」
  「媽呀,江波濤,你真的很喜歡他。」杜明說。
  江波濤低低的「嗯」了一聲。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方明華問,「繼續等嗎?」
  「對啊,」江波濤說,「我不能不等。我已經沒辦法走開了。」
  杜明嚴肅道:「我支持你。」
  方明華倒是一臉憂慮地問:「要是他是鐵達尼,你要跟他一起撞冰山嗎?」
  「不會的,不會沈船的。」江波濤笑了笑。
  這不是還有你們嗎。

28

  那個夜裡,江波濤充滿醉意的回家,覺得身體很輕,思緒卻像葉片上爬行的蝸牛一樣緩慢,世界輕微地搖晃歪斜,所有物品都在任意的彈跳滾動,發出細微而好聽的聲響。
  他倒了一大杯冰綠茶給自己,打開客廳音響,關掉全部的燈,在黑暗裡反覆地聽周澤楷給他的海浪聲錄音檔。
  他想起他和周澤楷第二次見面的那個晚上,周澤楷睡在他身旁,在夢魘裡,對方不斷說著「不要走」、「留下來」。
  就是在遊樂園出現的那個男人。那個「皮臉男」(Leatherface)。
  溺水的感覺真不好啊。江波濤在沙發上攤平,就在這裡,他和周澤楷一起聽音樂、一起吃宵夜,這個人在他的生活裡面已經無所不在,即使是心痛無比的現在,他仍然知道,那些回憶都是發著光的。
  他不能,也不會就此放棄。
  江波濤躺在沙發上,海潮聲在耳邊來來去去,像是在他的身體裡起伏,疲倦像一層厚厚的紗幔壟罩住他,他嘆了口氣,對空氣說了聲晚安小周,緩緩地滑入黑暗的睡眠。

29

  一月份走到了尾聲,夜晚變得非常寒冷,江波濤獨自走在夜路上,不得不把外套領子豎起來,但還是凍得發抖。他把裝著洗衣粉和零食的塑膠提袋換到左手去,伸展因為久提重物而有些麻痺疼痛的手指關節。
  一旦認知到這可能是場持久戰,江波濤就開始盡量調整自己。他不再打電話給周澤楷(反正也沒有人接),只是每天固定在睡前傳個訊息,簡單地說一兩句話,報告自己的近況。
  或許周澤楷已經徹底將他拋棄了,像身體排斥異物一樣地,將他割裂開來遠遠地丟開,有時候江波濤想,說不定周澤楷根本一個訊息都沒看見,也不願意看。
  但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那些字句,按下發送。江波濤擁有的,只是流水一樣的韌性,以及耐心。
  可是在他們失聯了二十多天的現在,江波濤站在街道上,突然發覺自己走不動路。他只是打算經過這條馬路,或許能夠剛好看到周澤楷的陽台透出的燈光,可是在周澤楷公寓的馬路對面,一樓咖啡店門口的露天座位上,一個吸著菸的高個子男人完全吸引住他的目光。
  是「皮臉男」。
  江波濤不由自主地跨出腳步,走向那間咖啡店。
  男人坐在咖啡廳的白色不鏽鋼扶手椅上,背對著咖啡廳落地窗所透出的溫暖黃光,他的眼神空茫地落在街道彼端的某一點,像是佇立在海岸邊等待航船從海平面出現的人的眼神。
  江波濤說:「你在等周澤楷嗎?」
  對方訝異地抬頭:「你是誰啊?」
  江波濤說:「那天在遊樂園裡面,我也在。」
  男人的臉色變得不悅,打量著他。「哦,你是澤楷現在的男朋友?」
  江波濤默然無語。
  皮臉男笑了出來:「我懂了──」
  「那你應該也懂,我想跟你談一談。」江波濤說。
  對方想了想,說:「好啊,你坐下吧。」
  江波濤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室外寒冷的風,混雜著強烈的煙草味撲向他,害得他眼睛喉嚨都發癢,江波濤點了一杯熱紅茶,看見對方桌上是冷掉的黑咖啡,跟周澤楷平時喝的一樣,而對方又向服務員要了一杯愛爾蘭咖啡。
  「你要跟我談什麼?」皮臉男問。
  「你是小周的前男友。」江波濤直切重點。
  皮臉男點點頭,說:「對啊。我們一起過了五年。」
  五年。江波濤在心底默念這個數字。
  「而且你結婚了。」江波濤說。皮臉男是左撇子,他夾菸的手上,純金色的寬版婚戒非常顯眼。
  「男人跟女人結婚,不是天經地義嗎?」對方聳聳肩,說道:「別拿你們那一套活出自我的爛話來煩我,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我想要過普通的生活,不用每天被人說三道四,不用時時刻刻活在別人的眼光裡,所以我去結婚了。」
  江波濤說:「我又沒那麼說,結婚是你的選擇,我不會評斷你做的決定。」
  皮臉男說:「很好。政治正確。」
  「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江波濤說。他強迫自己控制好情緒,不要把剛送上來的紅茶潑在對方臉上。
  皮臉男看看他,說道:「我猜你是被他鎖在外面了。他這個人就這樣,有什麼情緒就消極又自閉,不懂得跟人溝通。很煩。還固執得要命。」
  江波濤這下子按捺不住了,他反問:「你很了解小周嗎?你如果有一點點在乎他的心情,那你應該現在就滾,滾得遠遠的,一輩子都不要出現在小周面前!你沒看到那天他的反應?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很喜歡看別人崩潰,喜歡踐踏別人的感情?」
  對方明顯地愣了一下,問道:「你說澤楷他......他後來怎麼了?」
  「不、關、你、的、事。」江波濤咬著牙說。
  男人框啷一下站起來,從桌子對面瞪著他,高大的身材極具壓迫感,「說不說?」
  江波濤抱著手臂盯著他,「我不懂你有什麼立場生氣,反正我不想說。」
  對方重重一拳敲在木頭桌面上,飲料都被震出了杯緣,江波濤完全不為所動,他早就習慣面對這樣的場面。
  「別那麼激動,好好坐下吧,不然裡面的服務員要報警了。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是一個人住。」江波濤說。
  皮臉男聽到「一個人住」,像是被刺傷一般,微微畏縮了一下。他滿臉氣憤地瞪著江波濤,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家庭壓力,江波濤想,這個就是皮臉男的緊箍咒吧。
  兩個人的情緒都很差,江波濤拿起紙巾擦掉桌面上噴灑出來的飲料,對面的人反覆深呼吸了幾回,又點燃一根香菸,憋壞似地湊到了嘴邊。
  「抱歉,我不應該失控的。」抽掉半根香菸之後,男人開口道歉,聲音裡滿是壓抑,「請你告訴我好嗎,澤楷他那天怎麼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江波濤打量著他,考慮了一會才回答:「他身體不太舒服。」
  男人說:「他是在那個遊樂園裡工作嗎?我隔天再過去找人,就沒看到他了。那天我也很吃驚,他應該還在國外唸書的,一開始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江波濤問:「他在國外唸什麼?」
  皮臉男一臉訝異:「攝影專業啊,他很有天分,大學的時候就辦過自己的攝影展,澤楷沒跟你提過這個?」
  江波濤注視著眼前的人,有個模糊的念頭閃現,杜明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那個時候他說了什麼──
  「還有啊,我就是有點好奇,上網查了查,發現周澤楷還辦過攝影展。」
  「不過,之後他怎麼樣都不願意再拍了。大概發生過什麼吧?」

  江波濤腦子裡朦朧模糊的片段,一下子清晰起來。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至今,周澤楷從未提起過攝影的事,他為什麼再也不拍照,最有可能的原因就在面前──對於周澤楷,或是對於他們倆而言,攝影必定具有非常特別的意義。而江波濤必須要弄清楚這件事情,才有可能再靠近周澤楷一點。
  江波濤頓了頓,說道:「小周他現在不拍照了。我去過他的公寓,裡面就連一張照片也沒有。」
  就像他猜測的一樣,皮臉男的表情像是被人劈頭蓋臉砸了一塊磚頭,是貨真價實的震驚與錯愕,還有痛楚。
  「你說周澤楷不拍照了?啊?他怎麼能夠這樣做!」他幾乎是怒吼出來的,音量太大了,隔著玻璃窗,店裡的客人和服務員紛紛轉頭看過來。
  江波濤平靜地說:「你們已經不在一起了。他要做什麼,不做什麼,都跟你沒有關係。」
  男人的神色不斷變換,像是寒風裡搖晃的細小燭火,他的兩手緊摳著桌子邊緣,指節發白,呼吸又急又淺。
  「他怎麼可以......他是在浪費他的才華。」男人喃喃地說。
  江波濤說:「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他抬手,指向咖啡廳裡頭的溫暖燈光,「外面好冷,我們換個位子講話怎麼樣?」
  皮臉男抬眼,仔細看著他,像是在評估江波濤會不會在他飲料杯裡面下毒一樣,最後他說:「可以。」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江波濤重新點了一壺熱茶,咖啡館裡播送著輕快的韓語情歌,空氣裡漂浮著咖啡與甜食的香氣。剛沖好的熱紅茶很快送上桌,紅褐色的茶湯散發著香料與蜂蜜的香氣。
  皮臉男則是喝著手中已經涼掉的咖啡,表情像是世界末日一樣。
  「小周不拍照了,對你的打擊那麼大嗎?」江波濤忍不住問。
  男人看向他,「你真的都不知道?他那麼......唉。我只是想都沒想過,他有可能會放棄攝影。」
  「他從前很熱愛攝影嗎?他完全沒提過。」
  男人滿臉的沮喪:「真的嗎......」
  「你很喜歡他的作品?」江波濤問。
  皮臉男沉默一會,笑了,「他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
  江波濤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真沒猜到是這樣的。
  「我跟澤楷是在大學裡面認識的,我那時候已經畢業,在擔任攝影助理了,也在攝影社團裡頭當講師,澤楷是被朋友邀請來當模特兒的學生,才剛入學而已。他那時候真可愛。」皮臉男慢慢地說,神情變得柔軟。
  「澤楷長得那麼好,很適合做模特,但是他不願意只做被拍的一方,他要做掌鏡的人。」男人笑了笑,「他的才華讓我們震驚,簡直不可思議。一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種挖到寶礦的興奮跟快樂。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太年輕,我以為我的愛情、我的夢想都能夠實現。」
  江波濤沒打岔,只是安靜地聽。
  「結果啊,全部都是幻覺,長大就該清醒了。我現在是保險業務。」男人說。他從白襯衫的口袋裡頭,掏出一張名片,用夾煙的手勢諷刺地搖了搖,「已經好久都沒有拿過相機了。」
  江波濤說:「但是你也還沒有完全放下這件往事,不然你也不會再來這裡找他。其實,你也還沒從幻覺裡面徹底清醒吧。」
  男人瞪著他一會,突然笑了。「你講話真狠欸,你──你叫什麼?我叫康辰。」
  康辰把那張名片推了過來。
  「江波濤。」
  「江波濤,你看過澤楷拍的照片吧?」
  他回想起周澤楷拍下的那一張小丑與兔玩偶的照片,點點頭。
  康辰說:「有沒有天賦這種事情,真的很殘忍,你知道《Amadeus》嗎?阿瑪迪斯說,他殺了莫札特,他的那種慾望我懂,我那時候是澤楷的男朋友,也是他學習攝影的老師,我學攝影比他要早的多,可是他才是那個被選中的,要用鏡頭和影像穿透、痛擊、感動世界的人。」
  江波濤看著康辰,內心不由得被他的話語觸動。
  這是一個曾經被周澤楷的作品穿透、痛擊、感動的人,他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周澤楷攝影作品的頭一個欣賞者,頭一個知音,康辰對周澤楷的意義不言而喻,他們的過去,是江波濤不知道,也無從介入的時光。
  儘管有一些羨妒,但是江波濤敬重那樣的時光。
  「所以,澤楷他不可以不拍照。」康辰下了結論。
  江波濤想,那你向我講有什麼用啊。
  康辰的眼神飄向了外面,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咖啡杯的把手,江波濤知道,他是在尋找周澤楷公寓透出的燈光,過了好一會,康辰才回神。
  「你說的對,我自己也還沒有完全清醒,那天在遊樂園裡面,看見他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沒辦法思考了,我就只是想要再靠近一點,看看他......可是我就算見到他,又能夠改變什麼呢?」康辰說。
  「嗯。」江波濤只能夠給出這個回應。
  「雖然這話說起來有點怪。」康辰說,「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地對待澤楷。」  「當然。」江波濤說。
  康辰說:「我這個人,就是個他媽的自私自利的爛人,完全配不上他。這些話你也不要告訴他,他會生氣。」
  「好,我不會提。」江波濤說。
  「澤楷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康辰說,「他值得幸福快樂的人生。」
  難道有誰不值得幸福快樂的人生嗎?江波濤思索著,慢慢說道:「如果說,有一天你覺得這種人生太累了,不想要再說謊,也是一個選項。」
  「你以為你是誰啊?」康辰狠戾地瞪他,「你別來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的。」
  隨後男人又笑了,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好像老京劇裡面的英雄末路,他們總是聲嘶力竭地大笑一場。江波濤無言半晌,終究也跟著他笑了。人生的路百轉千回,命運錯綜複雜,沒有人能夠完全明瞭為什麼今天的自己是這個模樣,究竟是哪裡轉錯了彎,而沒能抵達?為什麼沒能成為想要的自己呢?
  康辰一口灌掉杯子裡剩下的苦澀咖啡,很快站起來,他的眼睛有些發紅。
  「我走了。」康辰說,「不會再見了。」
  「嗯,」江波濤斟酌著開口,「路上平安。」
  康辰踏到寒冷的街道上,又點燃一根香煙,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他的身材很高大,甚至比周澤楷還要再更高一點,江波濤透過玻璃窗,看著康辰慢慢地走到路尾,抬頭注視了周澤楷的公寓好一會。
  男人站在路尾,把煙抽完,轉身走掉,走向主流所肯認的道路,永遠的走出周澤楷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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