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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集-破碎的國土(上)


2012年齊柏林導演的紀錄片《看見臺灣》,破碎的國土令人膽戰心驚,引發國人極大迴響,各界紛紛聲討山坡地濫墾濫建的亂象。然而,從新北、新竹到苗栗,甚至是高雄、屏東,小鎮周邊山坡,蓋起一棟又一棟「賣地送屋」的農莊,在這五六年來不減反增,以苗栗縣為例,讓人擔憂即將變成「山坡地版的宜蘭」!就在今年五月一日,內政部公告「全國國土計畫」,依照規劃,各縣市的國土計畫,也將在兩年內出爐,造成今日破碎的台灣山林,是法令不周延還是執法不力?全國國土計畫能夠還給台灣一個永續的山林嗎?系列報導一開始,我們先去看看苗栗的山坡地。
就在後龍溪和台72線快速道路旁不遠,銅鑼客家大院後方,這一片山頭正在大興土木,山坡地上蓋起一棟棟小木屋農莊!

當我們開車上山,一轉進狹窄的山區產業道路,正好上方下來一輛車,連會車都感困難,於是我們只好先倒車,讓車出去,再重新上山。

順著山路往上走,沿路都有黃底黑字的廣告指引帶路,號稱是800坪景觀農地,完全不必擔心找不到地方,開進「大乘院」山門,一個急轉,在坡度超過30度的山路上,佇立一棟小木屋式的農舍。事實上,像這樣「買地送屋」的山坡地建案,並不「孤單」,在苗栗縣道119線隨處可見,像這個建案也是主打戶戶800坪美景土地,進入這家公司的網站,還可發現業者目前同時在苗栗推出的山坡地新建案多達九個,苗栗在地作家涂月華擔憂,苗栗即將變成山坡地版的宜蘭!

[苗栗作家
涂月華]
宜蘭,我覺得十五年前,二十年前我去演講的時候,我覺得它們真好,但是因為它們推展觀光,大家看,欸,發現到後花園好漂亮,後花園好漂亮,雪隧路一開通以後,大家就去那邊買房子,買了就像我剛才講的,我們苗栗也逐漸有這種傾向說,農田一消失八百坪一千坪,那個速度是很驚人的。

苗栗縣山坡地範圍占全縣總面積八成八,大湖、泰安、三灣、獅潭及南庄五個鄉,全鄉地目都是山坡地,根據水土保持法的規定,山坡地的開發,至少要有簡易水保申請及免擬具水土保持計畫申請,只要具一定規模,就須附有水保計畫書,不過熟悉農莊開發與買賣的仲介私下透露,在台北市一個車位的價錢,到苗栗能買800坪山坡農地,怎麼會不吸引人?苗栗縣目前平均每個月有一兩百件山坡地農舍買賣案,多半沒有合法申請。

[苗栗作家
涂月華]
我有些朋友也在做仲介,他們不方便出來講這些話,但是他們講一句話很實際,你如果是要我合法的話,我的生意就不必做了,我是生意人,我要做生意,你如果要我去找合法的地方,我沒辦法幫你找。

[地球公民基金會 山林國土組專員
吳其融]
我們在103年到104年的時候,其實有做過所謂的竹苗地區的農舍上山議題的調查,然後也想要去揭露這件事情,那的確在那幾年突然有一點點的減緩,那這幾年其實因為,全國國土計畫,因為國土計畫法突然過了。我猜目前以地方政府,不太願意得罪人的狀況之下,其實也不會處理。

地球公民基金會103年開始調查,發現竹苗地區的山坡地,已成為財團獵地目標,當時有所謂的「七合一」開發集團,在全台各地山坡地用相同模式,標準化作業、整地,買下整批山坡土地再分割,根據最近五年的紀錄,102年時,苗栗縣總共處罰了118件違規案,裁罰942萬元,當年度全國共有1180件,裁罰8800萬元,到去年106年,苗栗縣有192件,裁罰1574萬元,而全國是1449件,1億1203萬元,新增件數與罰款都居高不下。

[農委會水保局監測管理組 組長
陳重光]
山坡地的違規的一個處罰,是縣市政府的權責,那我們去統計最近五年內,從102年到106年的一個統計數據,各縣市政府全國統計的一個裁罰的件數,超過七千多件,那總共的裁罰金額,總共是5.8億元,然後移送法辦的,就是包括它的,就是水土流失,或竊占部分的話,我們總共移送了有506件。

這五年下來,不但案件沒有減少,台灣還已形成一套山坡地建築產業鏈,明明是沒什麼人出入的山區,遍布像是這樣的廣告。

[苗栗作家
涂月華]
因為它是山坡地,它有樹林,有整地的,有砍樹的,樹砍下來之後,大部分就是一車一車載去賣,如果你的樹木,是比較普通的樹種,一車差不多兩千到三千元,比較珍貴的樹種,當然價格就另外算,不是說像我們想像中就這麼單純的一件事,它其實(是)一個產業鏈,一個循環。

[頭份市 市長
徐定禎]
我記得民國89年,農發條例修正通過之後,農地可以分割成兩分半、兩分半,那時候農舍興建辦法又相繼出來之後,我就看到今天會有這樣的狀況,不管宜蘭也好,我們苗栗,全國的農地都一樣。

農委會是利用SPOT衛星影像變異點,每兩個月監測一次山坡地現況,所謂的變異點,就是原本為綠地的地點,突然變成光禿禿的山頭,就會通報給縣市政府,轉由鄉鎮市公所實地勘查,頭份市的東北和西南地區有山坡地,這幾年來也接獲好幾件!由於苗栗縣山坡地比率高達八成八,幾乎全縣都有類似山坡地開發案,水保局在山區滿布檢舉違規開發山坡地的告示牌,而這個位於苑裡的建案,就直接大剌剌地把廣告放在告示牌前方。

[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 辦公室主任
粘麗玉]
以前它根本不管那個,它不叫閃漏洞,它就是大剌剌地廣告,它說你來買農地啊,農舍,幫你蓋農舍,那後來因為太多這樣的例子,我們在營建署開會的時候,我們也罵過,那後來,它們現在就是說,欸,我們有一個共同的莊園。

[苗栗作家
涂月華]
有一部分人,他就會覺得說,我要賺更多錢,我雖然水土保持來說,我就做做樣子,要不然就是比較隨便一點,那就對環境的傷害就比較大,這是實際話。還是有很多地方,像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就曾發生,颱風過後一整排的別墅就,全部被淹蓋的。

涂月華說的就是,發生於101年8月初,位於南庄鄉的「如苑度假山莊」,在蘇拉颱風豪雨肆虐過後,12間檜木別墅應聲被土石流摧毀!頭份市長徐定禎曾擔任苗栗縣地政士公會理事長,對土地交易流程瞭若指掌,認為問題的根源在於山坡地違規罰責太輕,依水保法33條規定裁罰一次6萬到30萬元,加上六個月改善期,拖上一兩年以後就變成只罰不拆。

[頭份市 市長
徐定禎]
政府起初就是放任,也許就是裁罰,裁罰一次、兩次,了不起三次,之後等於就合法了,就沒有繼續要求回復原狀,這種執行不力的這種狀況,造成現在這種,山坡地也好,農地、農舍也好,就是到處林立。

[苗栗縣農業處 副處長
陳樹義]
一個人要管那麼多的鄉鎮,然後鄉鎮查回來的,我們要繼續看過,然後你說,但是現在裁罰是,沒有說你三次的,是裁罰之後,是給你改善六個月,六個月之後,它還會再可以展延,它只是可以辦展延而已,並不是說這個案子就沒有,還是有。

農委會水保局與苗栗縣政府都澄清,列管案件在未結案前都會持續追蹤,但是縣市政府礙於人力不足,寬限期一再往後延,苗栗縣最近一次拆除山坡地買地送屋的大型違規農舍,是在104年9月拆除獅潭鄉的「林間雅境」其中十戶,因為分割土地不足一分地,號稱農業資材室的小木屋卻用來住人,這也是將近三年前的事了。

[苗栗縣農業處 副處長
陳樹義]
因為老百姓有的真的是不懂,他不可能說,他還知道什麼你區域計畫法啦,什麼法,水土保持法,他根本不懂啊,反正我的土地拿來就弄了啊,事實上我們也知道這一塊,那事實上我們就趕快來輔導他們,趕快把它做改善。

[逢甲大學都市計畫與空間資訊系 副教授
劉曜華]
那地方政府就礙於地方政治,沒有辦法執法,甚至故意把執法的人力跟資源,把它剝奪掉,跟違章建築一樣,你有很多的違章,我只要這個,我違章建築的那個預算把你砍到零,你就出不去,你就拆不了房子,所以明明有違章也拆不了,為什麼,沒有人執法。

違法超限使用山坡地,除了買地送屋的農舍問題,還有露營區氾濫,農委會水保局清查露營窩網站1778處露營地點,比對環境敏感區,違規的「熱區」,也就是最多違法使用的前三名就是苗栗、新竹和南投。

[農委會水保局監測管理組 組長
陳重光]
我們去套疊土石流潛勢溪流,發現有62處的那個露營區,是位於土石流的潛勢溪流上面,那也有25處的露營區是位於特定水保區,特定水保區是禁止任何開發行為的,那這一部分的話,我們都把相關資料送給縣市政府去做清查跟處理。

[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 辦公室主任
粘麗玉]
山坡地,我們現在知道的很多亂象是說,很多人去做這個露營區。
當我第一次我在環保署喊出來的時候,我說,你們政府為什麼都沒有在注意,露營區它的廢水都亂排。後來呢,漸漸地露營區就有人在披露它的時候呢,把整個山頭鏟平,然後讓你變成不是幾度幾度角的山。

在山坡地上的大型開發案,最棘手的是宗教用地,農舍與其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

[地球公民基金會 山林國土組專員
吳其融]
寺廟山坡地的大規模開發行為,是讓我們最為頭痛的,就是說,因為它其實很多的案子就會在地方的環評,有的時候其實甚至沒有到,到中央來審議,除非是像之前靈鷲山,因為它在北海岸風景特定區裡面,所以我們才有機會去聽到,那其實其它很多案子是,我們是,即便我們想要關注都會還要去,譬如說在苗栗的這個福智,或者是滿多的廟宇。

(所以那個紅色是第二期)?這是二期,這是一期,一期15,二期35!

陳品安是環保律師,自從苑裡反風車案後,就長期關心通霄苑裡發展,她指著圖,這是福智佛教基金會「月稱光明寺」在苗栗縣政府的環評案,第一期占地14.4公頃,已通過環評,第二期34.5公頃,由於開發有爭議,已進入二階環評,而兩期加起來接近50公頃,在通霄苑裡山坡地上,從來沒有這麼大的開發案。

[律 師
陳品安]
那時候在第二期的開發的環評的時候,其實有環評委員就質疑說,有環保團體就說,你這個其實是在石虎的棲地,就是如果你的範圍愈來愈大的話,對石虎的這個影響,的保育的影響是非常非常非常大,對,那我們也有聽說就是說,欸,其實好像還是有接續開發的這個可能,就是那個,有聽說就是仲介說,好像有繼續買地這樣子。

[苑裡民眾
蕭洲貴]
我們這裡有宗教,要來跟我們買這片土地,很喜歡,我們是跟它們說,我們這是祖先留下來的,我們不要賣,要不然它們很想買。

持續買地,意味著開發規模恐怕更大!實際去第二期預計開發現場,陳品安見眼前景象,嚇了一大跳。四、五月間,這片山林失火,從空拍畫面看得更清楚,燒毀的山林面積「很有邏輯」,當地人意味深長地形容,佛寺後續整地,應該不用移植樹林了!由於這一帶是石虎棲地之一,陳品安很擔心棲地是否遭受破壞。

[律 師
陳品安]
我比較納悶的是,為什麼如果說月稱光明寺它已經有這個,就是所謂的第一期已經開發通過,然後已經在做建設,那為什麼它附近的這個土地是這樣子地被,被所謂的焚燒、焚山。這樣子破壞環境的這樣子的畫面,實在是有點慘不忍睹!

我們嘗試積極連絡福智基金會,期盼能解答民眾對於月稱光明寺開發的種種疑惑,最終福智婉拒了我們的採訪,很簡短的回應,關於道場規畫與建設等,基於它們希望取得更周延的意見與看法,仍在持續積極徵詢各方意見中,目前尚無明確的結論。

[地球公民基金會 山林國土組專員
吳其融]
我一直覺得,這事對我來說非常困惑的,就是說,為什麼宗教這個本質,為什麼會去選擇這個開發行為是,大規模的開墾山林?

平心而論,並非所有的山坡地開發案都有風險,有先民世居山區,也從未發生土石流,重點在於安全的開發行為,也願意做好水土保持。徐定禎認為,內政部「全國國土計畫」已在今年五月公告實施,接下來苗栗縣政府也要在兩年內,訂定出苗栗縣的國土計畫版本,不妨利用這次盤點亂象,重新規畫山坡地利用。

[頭份市 市長
徐定禎]
你如果說已經山坡地,或農業區,你有開發的,那你開發的,我甚至可以用稅制,比照你就是要繳地價稅,雖然農業區免田賦,不用繳田賦,沒有地價稅的問題,但是你已經開發使用,你就是要每年要繳地價稅,視同建地來繳地價稅,這樣子的話,才符合公平正義,不然的話,好像違規的就是,敢的人就拿去!

[苗栗作家
涂月華]
除了說青農沒有辦法回來,年輕人沒有辦法接手,是一個人力上的隱憂,我覺得以後,就算有人想要回來耕種,可能也沒地。因為消失得太快,宜蘭就是我們苗栗最好的借鏡。不然這樣下去的話,真的選舉年就是國土破碎年。

涂月華帶我們去看她頭屋山上的祖屋。門前對聯「水秀山明真福地、松青竹翠是仙家」,有山有水是福地,然而維持松青竹翠,做好水土保持,才有可能是神仙居,這就是先民和山共存的智慧。

採訪/撰稿 鍾雄秀
攝影/剪輯 蔡裕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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