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臺 (柾泰柾) - 樂多閱讀

海雲臺 (柾泰柾)





正進來時,他在折騰那面金澄澄的油畫,一整片,外人看不出是蘆花、銀杏、楓葉、夕陽……或隱喻、致敬什麼意象。

他喜歡堆疊油彩,從那年他有了那一位,不論何時起拾掇起和他同樣的何種興致──卻總較他更出色、專研──的成員起,他可以更隨興、不計成果的揮灑,向梵谷致敬也罷或散步回來從心塗改。用修養才藝來消磨金錢。

藉著退後幾步、襯著愈發冗鬱的暮色端詳幾下畫面,才擱下調色盤、筆刷,那來人褪下棕的軟布外著、自動自發安排好諸如通風、茶水零嘴,緊接著寒暄:采芸小姐又不在了呀?

「是呀,海外公差,也可以帶著我們孩子,向學校請了長假,當作一邊遊學見識。

「訪談要開始了嗎?」他說,柾國,田柾國、那個田柾國,……柾國,一定是忘了多數事情,如果是柾國,一定是不帶情緒、不帶偏見的忘掉一段時間歲月,讓那些經歷真正成為空白──他說──他是那種,見到後輩、與清秀歌手照面也想不起來過去的自己的人,柾國從來不在他人身上看到自己。柾國他也,不是在完備的社會裡渡過成長……,我有朋友的故事說,比如說在家族不幸,或後天孤獨的環境中長大,他(她)們逆著長,好像頂著早熟的外殼,等到身體成熟、不再長了,他們的心靈卻停在那裡,從此之後,一個坎,開始落後其他人,成為缺陷。……事實上,問題在於最早他們的遭遇之中,他們要扮演維護事情正常運作的角色,事實上那事情,可能本來就歪斜、錯誤。明白嗎?怎麼有不經過土壤養分、吸收肥料水分、陽光,發芽、長高就開花的呢;如果有,那一定是一夜綻放的Smeraldo。

知道嗎,這樣的花不結果;或即使它們結果也沒有開過花的歷程,它們生來就是一串串多汁的果實。看起來有多美妙,這種人,他們就只能一再回望人生。

「那麼,珍哥呢?」那位返老還童的偽老么代表。

「珍哥是完整的,從種子、綠芽、莖、葉……,他已經開花結果,他只是最早以為自己只能演一株海芋,誰知道發展成一欉大山茶呢?」

黑幕漫蓋了外頭的居昌很久了,他問起:「都錄好了?一起吃晚餐吧?」

「泰亨……,泰泰、你聽說我,柾國故世了,……和我一起回釜山吧,走吧?」

「這麼晚了,明天早上出發吧。」這麼晚了,外頭的流浪貓醉漢一樣,嘶叫著撕打的時間了啊。

「他對女朋友說過,他入葬海裡、他被海浪捲走,你看到海雲臺,你就想起他……。」

「不要難過,智旻。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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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旻在畫室陪泰亨,陪著、陪著……側臥到了拚木地板上,沒忍至通霄,率先睡著了;又醒了,頭七的晨光怯又黯。

畫好了,蒼黑一概覆抹掉原先的金橘色系,看不懂是暴風雨、披風、黑幕,或是居昌的夜,智旻這樣問了,泰亨答是什麼都可以。

趕路要趁早,智旻繫好駕駛座的安全帶、調整後照鏡角度,提醒仰賴上副駕沙發的泰亨說,小睡一會兒吧。泰亨用手背擋下天光,也擋住他那嚴峻美麗的側臉,向誰呢喃「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後靜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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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旻負責從柾國最後的故居帶來消息。面對灰的大石塊、灰的天空、灰的海潮,他們都沒進食,像多年前習慣的那樣,重溫飲食不正常的感受。

智旻說,柾國買下來的那棟白色房子,簡直是被他變作他一個人的療養院,大概只有二、三位派遣公司的清潔人員、家廚、園藝人員進出,而(事發)當時,伯父伯母都在歐洲度假。是謝絕檢調深究,接受以自然病故結案的親屬。

伯父伯母趕回來,女朋友已經不在現場,柾國的(病)床靠窗,風吹開白紗簾,他可以一直看這片海景……到最後,白樺木的床頭櫃上留下一隻粉色手機,內存唯一的檔案資料夾叫「泰」,封面照片是泰亨是哪位演員哥攝下的,海雲臺細細小小地直豎在背景,是當年曾上傳SNS的其中一張出遊照片。

伯父伯母聽過資料夾裡唯一的錄音檔後,決定請智旻代為將手機交予泰亨。

他們在急促與珍重之間點開檔案,諦聽柾國徐徐緩緩敘說:妍雅……。

我只相信在我面前、親眼見到的他,不管別人怎麼認定,我的他話少、容易害羞……,是藝能界把我們都變成這樣的嗎?是也不是,比如我的這個快要隨著我一起死去的病,他的和我的,我們都是本來就帶有壞菌的人,剛好被那個環境激發、養大茁壯。我們都好不了了。故人的聲音清甜如故,愈說愈柔軟。

我們團隊完成所有的人期待,包含自己的,哥哥們也漸漸地實現各自的計畫……;可是我們都在成長啊,為什麼最後我們卻變得不可碰觸了呢?長成大人,我們就算擔心對方的傷、或健康,也不能像剛出道時,一心就只懂得表現著急、關心,恨不得付出全部真情,哪一年開始,有誰說過呢,我們是各自強大的七個男人了,我們該懂得尊重彼此、為彼此保留空間,時刻記得為自己保留後路,要懂得退一步為大局,為公司、staff們、社會大眾負責……。所以,我們需要每一個在一起的女孩們,她們比我們當中的任何人都更柔軟,更能讓成員們放鬆下來,泰亨哥是不是也這樣?像我需要妳一樣的需要嫂子?

後來,彼此保留的空間,彼此在舞檯下也都有足夠的空間,將覺悟、粉身碎骨的自尊、憂慮、謝意、欣喜、傷害、堅強、感動都一個人表演完。

那時,在我的家庭劇院,我們可以一起看他喜歡的老電影、一起聽OST,一起養小狗、他的金煤炭兒,我們有仙人掌、流星、可樂、蜜桃酒、零食。一起練歌、一起模仿病毒影片、一起說英語,不熬夜的時候,把對方抱在懷裡,睡覺時就不會不安,充實又暖和。

泰,我們好久不見……,愈是孤單的時候,愈常常會想起你。我想要死後被捲進海裡,在海雲臺這裡。這樣,你是不是會想起我呢?

音檔二十分鐘之內結束。

泰亨將車裡的油畫捧出來,回到海岸線前蹲坐、把畫抱在胸前,輕唸:「畫,柾國兒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我們到過海外、好多地方──說好一起去看看秋天的日本、故鄉的日出、花海、平日的電影院、岸邊的蘆葦……,說好要在一起很久,結果,我還是毀約了,你也失信了。

「所以……我想用黑藍色,擁抱金橘色的你──是居昌的夜晚嗎、是作夢的你嗎;是太陽花呢、或是亞庇唯一的夕陽呢?……像以前一樣稱讚我吧,說我有天分、讓我更有自信心。」

智旻更進一步推測,低聲道:伯父伯母從來沒見過「妍雅」,田家……經濟從寬裕起來後、정현(JungHyun)哥也已經結婚生子,很多年沒有嚴肅干涉過柾國;他們說這部粉紅色的手機從來都在柾國手裡,柾國總說是女朋友的;柾國到底病成什麼樣子了呢?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和他在交往?泰亨,會不會──柾國最後根本是,一個人……孤單的死掉呢?

-

他們一起見證了釜山的夕陽,重複、無盡的撥放那最後的錄音,好像他們將老么line聚在一起撒野胡鬧的日子再過一遍。

「我再陪陪他。」是泰亨的願念。

等著、等著,望著、望著,他面海、側躺下,雙臂環緊畫,不顧未乾的油畫顏料沾黏皮膚衣料,漲潮依次拍打臉、手肘、膝蓋,退潮,又漲潮打溼睫毛、嘴唇、胸口、褲檔……。

他哼唱2017年間,一首大前輩的音源撥放排名第一的抒情歌(卻不唱任何他們未發表、半成品的自創曲),想不起前輩大名與歌名,畢竟他們都不當歌手很久了──原來那個頭銜如影隨形、威嚇他們那麼久,時至今日卻不深刻。

泰亨閉眼,「我們早已被時代吞沒,一起接受遺忘吧」。





小記:
#試著為了自己不再質疑愛情
BGM:徐佳瑩 - 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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