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以鬯寫六七暴動:〈動亂〉

劉以鬯(1918-2018),
〈動亂〉,《知識分子》創刊號(1968.03.16)。



  我是一架吃角子老虎,不是老虎。老虎有生命;我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沒有生命的東西才可以吃角子。我與我的同類被幾個人用貨車載到這裡,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幾個人在人行道上挖幾個洞,將我與我的同類像小樹般「種」在洞內。小樹有生命;我沒有。鎳幣是我的食糧,我吃了不少,卻不會像小樹那樣長大。人們對我的印象都不好。有錢人將鎳幣塞入我的口中時,臉上的表情不好看。窮人雖然不將鎳幣塞入我的口中,卻常常對我怒目而視。我肚中的錢,他們拿不到。他們對我不滿,我不在乎。我甚至對自己的受傷也不在乎。這天晚上,幾百個人像潮水一般從橫街衝出來。有人大聲喊口號。有人用紅漆在壁上寫標語。有人焚燒計程車。有人搗毀垃圾箱。有人走到我面前,兩眼一瞪,用很粗很粗的鐵棍擊破我的面孔。我受了重傷。他仍不罷休,繼續用鐵棍打我,直到我彎了腰,才快步走去別處。                  二

  我是一塊石頭。在極度的混亂中,有人將我擲向警察,那警察用藤牌抵擋。我不能衝破藤牌,掉落在地,任人踢來踢去。

                  三

  我是一隻汽水瓶。說得更清楚些,我是一隻「七喜」汽水瓶。一個女孩子將我肚裡的汽水渴光後,我被放在汽水架里。我一直在等待,等工友將我運回汽水廠,繼續裝汽水在我肚裡。這天晚上,一個年輕人走來伸出右手,握住我的脖頸,疾步下樓。我見到一片混亂。餐室門前有一輛計程車在燃燒。吃角子老虎被毀壞了。路牌被拔起。幾百個人在亂七八糟的長街上奔來奔去。警車疾駛而至,警察們各持木棍與藤牌,在街中心列成隊形。那年輕人像支箭般穿出人群,將我擲在警察的鋼盔上。我粉身碎骨。

                  四

  我是一隻垃圾箱。在混亂中,根本不知道事情怎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也有好奇,很想對當前的混亂情形看看清楚。幾個人忽然圍住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我搗得稀爛。這是一群憤怒的人,我看得出。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恨我。我受到重傷時,身上只剩六個字:「保持城市清潔。」

                  五

  我是一輛計程車。這天晚上,我停在「計程車停車處」。幾百個人從橫街像潮水般湧出時,有一名三划警目走進我的肚內。之後,我被人群圍住。人群圍了一個圈,像鐵箍。有人將火油澆在我身上,划亮一根火柴,點燃火油。我被灼傷了。那警目面臨生死關頭,拔出左輪,對人群射了一槍。槍彈穿入一個中年男子的大腿。中年男子跌倒。人群散開。三划警目進得無影無蹤。我在燃燒中,像一盞汽油燈,照得大街通明。

                  六

  我是一張報紙。我身子印滿了字,諸如「騷動區各校今停課」、「香港華人婚姻須一夫一妻制」、一勞資糾紛應衷誠解決」之類。這天晚上,一個婦人用我包裹一件銀器,走入當鋪。當掉銀器後,婦人將我擲在當鋪外邊的人行道上。不久,平地刮起一陣大風,我被吹到騷動地點。我在空中飄舞時,見到一片混亂。路牌、交通燈、垃圾箱、吃角子老虎……都被破壞了。我有點怕,希望大風將我吹去別處,但是我的希望落了空。風勢轉弱時我逐漸下降。我不想離開這個世界,卻在完全無能為力的情況中,飄落在那輛正在燃燒中的計程車上面。計程車還沒有完全焚毀,我又變成灰燼。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此犧牲。這裡邊應該有個理由;我不知道。

                  七

  我是一輛電車。在所有的交通工具中,我的年紀可能最大。每天從早到晚,沿著路軌慢慢行駛。論速度,我無法與私家車、貨車或巴士相比,有時候甚至連腳踏車也趕不上;不過,大部分香港人都對我有好感。尤其是閒著無事而想看街景的人,總喜歡將我當作遊覽車。這天晚上,我從上環街市開出,向箕箕灣駛去,經過騷動地區,有人用鏹水向我擲來,灼傷了兩位乘客,迫使他們從車廂里跳出。就在這時候,那司機也被人用石頭擊中額角,流出很多血。我再也不會動了,呆呆的停在那裡。對於我,這是新鮮的經驗。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我只有好奇,一點也不緊張。我看到吃角子老虎被人用鐵棍打彎了腰;我看到一輛計程車正在燃燒。與那輛燃燒中的計程車比起來,我是比較幸運的。我只是被人擲了一瓶腐蝕性液體,這種液體給我的傷害不大。至於那位司機,雖然受了傷,救護車駛到後,就被人抬走。救護車與警察隊幾乎是同時開到的。警察開到後,列成隊形,用擴音機勸告群眾散去,群眾不散,就勸告鄰近的居民關上窗戶,然後發射催淚彈。我是不怕催淚彈的。那些群眾卻疾步散開了。氣氛相當緊張。我倒覺得有趣。作為一輛電車,我對人類的所作所為根本無法瞭解。

                  八

  我是一隻郵筒,警察隊還沒有開到,就有人將一根燃燒中的木條塞入我的嘴內。我一向將信當作食糧,吃下燃燒的木條後,胃部出毛病。

                  九

  我是一條水喉鐵,性格向來溫和。被人削失後,竟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就在這天晚上,有人將我插入交通燈。

                  十

  我是一枚催淚彈。在混亂中,我最具權威。我發散白煙時,人們就像見到一種古代怪獸似的,快步逃避。我從來沒有見過人類。這是第一次。人類實在是一種有趣的動物,尤其在驚惶失措時,奔來奔去,煞是好看。不僅如此,我對那些住在高樓大廈里的人類也很感興趣。他們早已將窗戶關上。透過玻璃,我仍能見到四個人在打牌、學童在溫習功課、五六十歲的老頭子在戲弄十七八歲的少女、夫妻相罵、有錢人點算鈔票、病人吃藥、電視機的螢光屏上有一個美麗的女人、兩個中年男子在下象棋。……我看到的種種,都很有趣。想多看一些,卻不由自主地消散了,消散了,消散了。

                 十一

  我是一枚炸彈。人們替我取個綽號,叫做「上制菠蘿」。我覺得這個名字比「炸彈」文雅得多。當人群因警方發射催淚彈而向橫街疾步奔去時,有人將我放在那輛電車的前面。電車司機已受傷,被救護車載去別處。大街一下子靜了下來。我的周圍沒有一個人,那隊警察也離我約莫七八十碼。我覺得孤獨。那種凌亂的場面忽然缺少了生命的動感,使我對這個世界益感困惑。剛才還是鬧烘烘的;此刻只剩難忍的寂靜。我不知道在等什麼。不久,有一個軍火專家穿著近似臃腫的衣服走來了。

                 十二

  我是街燈。對於這天晚上的事,我看得最清楚。人點鐘之前,一切都很正常:電車駛來駛去,人們沿著人行道走來走去。一切都很正常。八點敲過,有幾百個人拿著刀子、炸彈、鐵棍、石頭、汽水瓶、削失水喉鐵、火油、木條等物從橫街像潮水一般衝出來。這時候,警察隊還沒有開到,只有一個三划警目在向街邊小販提出警告。當人群開始搗毀吃角子老虎與交通燈與垃圾箱與郵筒時,十幾個人疾步走去追趕三划警目。這三划警目是個小胖子,奔不快,急中生智,進入一輛沒有司機的計程車的車廂,企圖乘車離去。群眾將計程車團團圍住,用火油從車頂澆下。點上火。那三划警目拔出左輪,發射一槍,一名男子腿部受傷,人群散開。一輛電車駛來了,人群用鏹水擲向車廂。電車司機已受了傷。警察大隊分乘五輛警車迅即開抵。警察們在街中心排成隊形,群眾向警察投擲石頭與汽水瓶。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警察,用擴音器勸告群眾散去。群眾不散,繼續用石頭、汽水瓶之類的東西向警察擲去。警方再一次用擴音器向鄰近居民提出警告,要大家關上窗門。鄰近立刻起了一片關門關窗聲。催淚彈爆發。人群散開。救護人員將受傷的電車司機抬入救護車。救護車響起尖銳的警鈴聲。緊張的情勢漸告緩和,騷動似已平息;但是街中心還有一枚炸彈。警車里走出一個軍火專家,將那枚炸彈爆了。炸彈爆開時,有不少彈片從我身旁飛過。我沒有受傷,我看到騷動過後的凌亂與恐怖的寧靜,恨不得將光芒收斂起來。約莫一小時過後,警隊離去。人們又從屋內走出。就在漸次恢復正常的時候,一個人被另一個人用刀子刺死了。

                 十三

  我是一把刀。警隊離去後,一個青年將我插在另一個青年的腰部。那被刺的青年跌倒在地,不久便停止呼吸。我在血液中沐浴。

                 十四

  我是一具屍體。雖然腰部仍有鮮血流出;我已失去生命。我根本不知道將我刺死的人是誰;更不知道他為什麼將我刺死。也許他是我的仇人。也許他認錯人了。也許他想藉此獲得宣洩。也許他是一個精神病患者。總之,我已死了。我死得不白,一若螞蟻在街邊被人踩死。這是一個混亂的世界。這個世界的將來,會不會全部被沒有生命的東西佔領?

          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二日,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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