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記者.文學獎的共構依存路

雖然,人一思想就想為文創作,所以作家得以多方來源;但,畢竟作家執筆為業,因而同屬執筆陣營的新聞記者,和文學作家的親近性難免強些。證諸古今中(台)外,記者出身的大作家真是豪奢強隊。人固為主體,但沒個生產場域,文學創出殊難活絡,於是文學獎的獎挹就重要無比,但從早年報社主辦的文學獎,到如今 「鏡文學」的新取徑,似又讓人看到光源所在。本文同時刊載於《文訊》395期(2018年9月)

隨著網路發達,通訊平台逐一上場,不但人人都是自媒體,信手拈詩、發為散文,甚或自創類型小說,不一而足,雖還稱不上綠蔭成叢,但也夠搭建小小綠洲了。似乎文學之水又多了一道活源;但另一方面,在台灣這一島嶼上,想靠文學作品謀生過活真是奢想過度,偏偏傳統的文學雜誌、副刊日益萎縮,祇能勉力維持既有的文學生產線,但要想擴大再生產,就有些難哉!那麼台灣的作家、文學渴求者又是倚靠什麼維生?

文學如生命,自會尋求出路,所以我們可以看到聰穎、創意的新一代文學家如朱宥勳、盛浩偉等已然透過網路開闖新路;但通常台灣的文學工作者除了極少數仰賴寫作外,寄寓的職業要不是如上所說的副刊、文學雜誌,就是文學出版社、學院裡的文學系所,這些都很理所當然,卻也狹隘的可以;但有個行業常讓人疏忽它與文學原創的牽繫,那就是記者──無論是報紙或雜誌。

雖說近年在鄉民的渲染下,「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甚至「記者」還被賤寫成「妓者」,致使記者之名蒙上偌大的污名;但弔詭的是,鄉民狂轉的諸多文章其中有不少就出自記者之手。所以一方面狠摧記者園地,另一方面又構築新的媒體堡壘。更值得憂心的是,在如今多數媒體追即時、獵辛辣的嗜血條件下,還能一秉實事求是、追根究柢精神者,俱屬於資深、獨立性強的記者,他們已愈來愈成為漠地奇花了。

須知,舊日媒體尚未飽和、網路也還不到上天入地,所以要想撰寫真實的新聞稿就得親訪當事人,勤於查閱相關的檔案文獻,這才能從迷霧中找出可能的真相。既得趕時效,又不得造假、文字粗陋,祇要用心學習,加上本身原有駕馭文字的喜樂,那鍛造出一個文字達人並不困難。如若善用這等本事,意欲登上文學殿堂,較之其他行業者是容易許多。


看看古今兩百多年不同區域文化的大作家,出身媒體記者的不乏其例。就以諾貝爾文學獎而言,依年代羅列:特奧多爾.蒙森(Christian Theodor Mommsen)、亨利克.顯克微支(Henryk Sienkiewicz)、賽珍珠(Pearl S. Buck)、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以撒.辛格(Isaac Singer)、馬奎斯(Gabriel Márquez)、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Jaroslav Seifert)、奈波爾(V. S. Naipaul)、馬利歐.尤薩(Jorge Vargas Llosa)、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都曾是記者(報社或雜誌),其中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還是首位以在職記者身分獲文學桂冠者。


再回溯到19世紀,英國維多利亞文學泰斗的狄更斯(Charles Dickens),記者生涯讓他見識社會各階層的底蘊,更培育出深刻批判的筆力。若純以區域來論,拉美地區似乎是記者兼作家的最大產地。除開上述諾貝爾文學獎名單中的馬奎斯(哥倫比亞)、尤薩(祕魯)之外,墨西哥的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 Macías)、阿根廷的托馬斯.埃洛伊.馬丁內斯(Tomás Eloy Martínez)、烏拉圭的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記者寫作不但是練筆,更且讓他們見識到拉美醜陋的政商陰暗、殖民傷痕,魔幻寫實的塑造沒有深刻的新聞觀察是不成的。


回頭看東亞社會,日本的正岡子規、小泉八雲、井伏鱒二、井上靖、司馬遼太郎、山崎豐子都有豐富的新聞寫作經歷,其中井上靖、山崎豐子有著師徒傳承,涵蓋了歷史小說的宏博,以及社會小說的細膩逼真;至於司馬遼太郎則執日本歷史小說的牛耳,那等絲絲入扣的追索手法,他的記者生涯想必賦予他極大的助力。


至於中國─台灣的脈絡,遙古年代的有陳紀瀅、蕭乾、司馬桑敦、楊千鶴、徐鍾珮的繫屬。而就當下台灣來說,楊索、蔡珠兒兩位文風頗受觀迎的作家俱是記者出身。至於拿過文學獎或出自詩社的記者、編輯更是族繁不及備載。究其原因當與1988年報禁解除,各媒體在編採擴增的過程中,亟需文筆特佳、觀察敏銳的奇葩之士,而喜好文學者則藉此找到一份穩定工作,所以往後十餘年的水幫魚、魚幫水,促發了深度報導的風潮。而像陳柔縉偶然間由舊日新聞挖掘庶民史寫作新路,更讓人一新耳目。

然而到了21世紀,多數傳媒已顯疲態,祇有《壹週刊》到《鏡週刊》的人物版是逆勢運作,他們錄用的記者是文學獎得主或文才橫溢優於新聞科系出身者,如李濠仲、李桐豪、房慧真、黃文鉅等都為向來過於平面的新聞人物書寫增益生命。雖說新聞報導和純文學精雕畢竟有別,這種斜槓生涯難免會讓文學寫作稍受延宕;但既然台灣的文學市場難以生養以文學為唯一職業者,那麼棲身媒體日日練筆力,實在也說不出有何不好。

當然,媒體能夠涵括的文學人口還是有限,所以年輕、在學的文學愛好者,促發他們提昇文學動力的主因就是各類文學獎的推出。觀諸目前的文學獎項無論是純文學或類型文學(推理、科幻、武俠小說)可謂琳瑯滿目,從最早期兩大報競相較量的「聯合報文學獎」與「時報文學獎」,以及獎挹本土文學創作的「吳濁流文學獎」、「吳三連獎」,直到「林榮三文學獎」由於獎金優渥,蔚為當下台灣最受矚目的文學冠桂。另外,地方政府也陸續推出各自的文學獎(如「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一切頗有漪歟盛哉的氣象。

然而,獎項雖多,真能讓作家解溫飽的,祇有「林榮三文學獎」而已。至於傳統兩報的文學獎,猶如河川改道早已不復舊日風光。「聯合報文學獎」一變為「聯合報文學大獎」,係針對已然成書的知名作家錦上添花之用,至於青年文學工作者須轉往「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時報文學獎」自從報社集團改隸之後,由於立場備受爭議、專業棄於一旁,文學連聊備一格的功能都嫌累贅,所以停辦、恢復早就乏人聞問。至於萬眾矚目的「林榮三文學獎」,則因參與者受限於小說字數,以致抽象設局為主流,一旦它日要求鉅視的長篇小說佈局,似乎障礙就立現了。


於是,有識者決定嘗試多媒體的文學拓展實驗,那就是去年新創的「鏡文學」。在其成立宗旨上標示:「屬於『鏡傳媒』旗下,是一個以台灣為基地、放眼國際的小說與劇本平台,我們將計畫性地扶植有志從事文學創作的人才,規劃完善的作家經紀制度,以作家全版權開發為目標,讓更多創作者的作品得以正式出版、授權與改編成影視作品、電玩遊戲、漫畫、衍生周邊商品等。」顯見這是一個文學產業的建構工程。「鏡文學」成立一年多以來,已簽下3、400名作家、1300多部作品,其中像駱以軍還是固定支薪的作家。

當然,這樣的平台必然以通俗或是類型化的文學為前導,醉心純文學者或有憾;但多媒體合作是必然趨勢,而像推理、科幻、歷史小說會蔚為洪流,所以文學愛好者不得不思變。總之,記者出身的文學愛好者在新一波的潮浪中或會占優勢,而文學獎也可以和多媒體匯合,屆時文學市場的供與需恐會釀成大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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