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女兒(5)虱目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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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對台南的記憶,鎖在城門與城門之間,中學之前熟悉的地域,成為跨越不了的極限。過了運河、過了逢甲路興南客運總站、過了元寶樂園、過了農業改良場,任何寬闊六線道的重劃區,任何魚塭填土而來的新街道,對我而言,都生疏。

其實,運河早就不是昔日模樣,逢甲路改了名,興南客運總站也遷走了,元寶樂園從地表蒸發,農改場因為林森路拓寬,兩排椰子樹彎腰夾道歡迎的景象,也埋在柏油路底,沒多少人記得了。

記憶的座標收縮成我心裡塗抹不去的方圓,越是掛念,越害怕這個城市變得對面不相識。 近年來,返鄉的意念更加強烈,總是堅持暌違的時程不可以過長,每次都執意騎著單車,在熟識的市區窄巷間流連玩味,像個撿記憶的拾荒人,又像看守城池的小兵,不允許這個城市太過躁進。

還好台南人惜情,圓環頂的菜粽、總趕宮前的燒烤攤、舊社教館旁的松針小籠包、開山路的冰棒、大菜市的意麵與「江水號」、國華街口的蜜餞、中正路頭的度小月與米糕棧、「舊永瑞珍」的六塊大餅……,嘴叼的府城人可也從不吝於捧場,就如同招待遠到的朋友,一定少不了鄰近「天公壇」的「阿霞飯店」,那裡的「紅蟳米糕」與「烏魚子」端上桌,才叫大器。

然而失去的,仍舊毫無線索。多年來,我焦慮地打探「沙卡里巴」的雞肉飯與四神湯哪裡去了?民族路旁那些在夜裡營生的美味攤子躲到哪些巷弄間?中正路的「嗎那茶行」「小小大東園」,為什麼沒有人記得呢?

不見就是不見了,懊惱跺腳也無用。

可是,有種脾氣就是根深蒂固,就算不住在台南,也別想要褪去,那脾氣說不上來定義,不算認命倒是豁達,像武廟旁賣冬瓜茶的阿公,冷天裡照舊穿著藍色夾腳拖鞋,跨上單車來來去去,景氣藍燈紅燈,沒什麼過不去的。

總統大選前後的台北街頭,我跟同樣出身台南的朋友在捷運地下道匆匆錯身,隨即回頭聊了幾句,周遭或是參加完街頭遊行的人潮,或是低頭不語疾行的過客,我們相對一笑,居然聊起故鄉的虱目魚。

虱目魚要夠新鮮,要現撈的,才夠格用細棉線雕成彎月狀。中段用鹽巴醃過下鍋煎,鍋要熱,火要勻,翻面的時機靠耐心與經驗;頭尾兩端煮湯,摻上薑絲或醃瓢瓜,灑幾滴米酒,要不然就添一把麵線;最盡興的,莫過於清晨來一碗虱目魚粥,別地方吃不到的魚腸魚皮,配油條吃,那滋味啊……!

我跟朋友兩人因著虱目魚的話題都笑開了,成了地下道最特別的風景。

轉身道別之後,我想起初初北上讀書的那幾年,從台南返回學校的行囊裡,總是多了一尾煎成金黃色的虱目魚,一個人坐在宿舍檯燈底下,拿著筷子俐落挑魚刺,鮮潤滋味吞進喉間,眼淚跟著一滴一滴掉下來。

終究是台南的女兒,終究一輩子帶著台南人的脾氣,對故鄉人故鄉事,肯定像不離不棄的虱目魚一樣,到老都要思念的。



天仁
元寶樂園,亦稱天仁遊樂園,位於16公車終點站,附近有私立寶仁小學。
園區內的天仁大酒店,有魔術歌舞表演,風光一時。
那年弟弟還未出生,我則未滿周歲,還沒學會走路,最擅長的功夫就是啃手指頭。
父親負責拍照,母親穿著絲質白色洋裝,姊姊與哥哥打扮成小淑女與小紳士模樣,
假日去元寶樂園遊玩,是我們一家最幸福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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