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女兒(1)東門城

阿哥哥頭

對故鄉的懸念,其實早在落地出生的瞬間,就已命定。

不就是南北狹長的島,驅車來回只需幾個小時,求學、就業、購屋,然後落腳異鄉,忙碌往往成為藉口,對生養自己的故鄉,多數時候,反倒感覺愧疚。

心境的疏離非關距離而是疏忽,短暫年節返鄉,猶如在生命過程鑿洞,故鄉的面容在年歲坑洞裡,添了一些新貌,也流失一些記憶,轉眼幾年過去,驚覺自己在異鄉過活的日子,早已多過在故鄉成長的歲月,那個當下不免怔忡,不免欷吁,濕了眼眶,好似自己是個無情的人。
於是,想起當年把戶籍從台南遷出時,站在戶政事務所外頭,望著戶口名簿刪除的印記,彷彿親手剪斷自己與故鄉之間的臍帶,站在路邊,扼抑住嚎啕大哭的衝動,卻還是低聲啜泣哽咽。

離開故鄉,離開多廟宇的城市,也離開古都住民惜情知命又念舊的習氣,即便我盡量克制,卻總在挑剔的味蕾之間暴露心思,嗜吃碗粿,堅持大蕃茄必須切片沾薑糖醬油才夠味,或在冬日夜裡找尋禦寒的當歸鴨麵線,盛夏正午渴望一碗與莉莉冰果室匹配的水果冰,端午節非南部粽不可,甚至在同儕之間炫耀自己吃虱目魚不讓魚刺噎著的本領,府城人的嘴叼能事像流竄體內永不稀釋的基因註記,異鄉市招一旦出現「台南小吃」四個字,儼然鄉愁上身,即便味道偏了些,為了治癒思鄉病狀,也只好屈就,卻怎麼都不肯對塑膠餐具炊煮的米糕妥協,在台南,要那種厚實的筒仔米糕才上得了檯面啊!

就算我努力迎合北部都會人說話的腔調與走路的節奏,可是骨子裡,卻抽換不了與生俱來的台南女兒內在,索性放肆往回走,盡量讓中學以前沐浴的府城氣味上身,然後,反覆舔舐,當作功課。

近幾年,返鄉次數頻繁了,過往的記憶一下子醒了過來,每當台鐵列車接近台南車站,短短不到一分鐘時程,軌道越過小東路涵洞,成功大學宿舍在左前方,右前方看得見車站建築二樓狹長的窗,窗玻璃映著夕陽餘暉,天空裡飄散著這個城市獨有的顏色與吐納,有廟宇的線香與古都的人情味,月台數十年不變的水泥地上,崁著如我這般在故鄉來去的人,久久一回思念的步伐,在短暫返鄉的列車靠站時,踩下重重的生命印記。

東門城
東門城

對台南的記憶,似乎鎖在城門與城門之間,彷彿城門並肩拉起一條線,堵住青春缺口,我攜著皺紋行囊,面對另一側注定老去的容顏倒退著逃跑,沈澱在年歲裡的諸多過往,兀自在城廓街道巷弄間輾轉輪迴,成為生命中不斷反芻的甘醇況味。

每次回鄉,越是貼近鄉音素樸的腔調,越是急速濃縮成當時小女孩的身高視線,那時,頭髮削成又短又薄的「阿哥哥頭」,雙腳老是被「黑金剛」小蚊子叮成「紅豆冰」,經常繞著東門城邊,走在圓弧狀排列的騎樓底,路上的車子不多,過馬路不是困難的事情,幼稚園開始,母親就允許我這種繞東門城的漫遊儀式,當時放任小孩在路上閒晃,比現在放狗出去大小便,還要安全。

大地震後的城門還未翻修重整,傾圮剝落的城牆底下,帆布搭起來的臨時市集,彷彿盛夏全開的藍白相間陽傘花海,將年邁的城門簇擁成喧鬧的菜場雰圍,古蹟摻著市井叫賣聲,絲毫不矯情。

民國五十年到六十年間,我們家從崇誨空軍市場、青年路東雲紡織日式宿舍、遷徙到東門教會旁的一九七巷底,獨棟瓦屋頂磚造平房,四周繞著竹籬笆,籬笆上緣燒黏一整排深褐色玻璃碎片,據說防小偷翻牆潛入,有一回小偷當真闖進來,卻是從籬笆門威風進出,沒讓玻璃刮傷身體,倒也厲害。後院一株蓮霧樹,來不及長大卻急著離枝的蓮霧落滿地,酸甜發酵的氣味瀰漫,好似全家人都跟著浸泡在氣味裡,成了醃漬物。臥室窗口望出去,四十五度仰角正對光華女中校舍樓梯間,我總在學校上下課鐘聲節奏裡醒來睡去,沒想過長大以後的事。

最常捏著母親的裙角跟去城門底下的菜場,蹲在菜攤子前,小指頭栽進大面盆裡戲水,盆裡漂浮著盈白爽脆的豆芽菜,涼沁沁的,像撥弄一艘艘溪裡撐篙的竹筏。當時不知豆芽菜這名詞,老用台語喊著「五角菜」,五角錢,可以買好大一把!

環繞著東門城,這頭的「穩好麵包店」賣草莓果醬麵包也賣罐裝克寧奶粉,胖老闆永遠穿一件沾滿麵粉的圓領汗衫和寬鬆吊帶褲;對街是賣黑膠唱片的「大統唱片行」;拐個彎,是糧食局大樓;旁邊賣拆船貨,店面很深,像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藏寶穴,有卡通片海盜船才看得到的燭台、咖啡杯與厚地毯;斜對角一連幾個店家,賣吃的,筒仔米糕、土魠魚羹、四果冰、鍋燒意麵;靠勝利路轉角處,豆漿店旁的「大家文具店」,有每個禮拜上架的《電視週刊》和擅長應對做生意的老闆娘。

好些年了,對東門城邊的記憶,居然還這般清晰,像樹幹年輪,紋路裡泛著刻痕,刻痕裡留駐的每張臉孔、每個店面,都像前腳才離開,也像明天還開店做生意一般,可惜除了糧食局的模樣沒變,許多熟悉的人事物,倘若不是遷徙就是消失了,包括那些店家的老闆、黑膠唱片、電視週刊與四果冰,同時改變的,還包括我看待世界的高度,以及承受記憶的重量。

東門路一九七巷為座標,左側往東門城,右側則是通往圓環,這路段靜默立著彌陀寺、長老教會、神學院與新樓醫院,對街是生意興隆的協同飼料行,騎樓掛著鳥籠,啾啾鳥聲不斷,像一處野生叢林。

記憶所及,東門陸橋還未興建之前,被平交道阻擋的車陣,往往堵到一九七巷口,陸橋落成啟用之後,這路段瞬間暗沈下來,變成一段不見天也不梳妝的街路,車潮人潮往頭頂或地底上下分歧,路面寂靜孤僻,好像再也快樂不起來。

奇怪的是,幾十年過去,這路段的風景反倒沒變,彌陀寺、飼料行、長老教會與神學院都在,新樓醫院甚至擴得更寬廣,莫非在陸橋庇蔭之下,靜悄悄地,反倒堅強。
阿滿

東門路分段之後,一九七巷被新道路攔腰折斷,老屋跟著籬笆與蓮霧樹,全都被怪手擣碎,蓋成鐵窗攀爬的社區大樓,倒是我喜歡的「柑仔店」躲過新闢道路魔爪,不但維持舊貌,生意還越來越好。我不記得店名,卻知道老闆的女兒叫「阿滿」,那騎樓底下總是懸掛著家裡曬襪子一樣的圓框框衣夾,五香乖乖、奶油乖乖、花生乖乖繞著圈圈在風中迴旋,還未讀小學的我,經常捏著一小枚硬幣,楞在騎樓柱子旁邊仰頭張望,好似看著天仁遊樂園的咖啡杯載著小孩不斷公轉自轉。

天仁遊樂園很遠,遠至16路公車底站,當時16路公車從衛國街崇誨新村到天仁遊樂園,要好長一段路程,幾次全家出動,玩上一整天,還在園裡的餐廳吃飯、聽歌、看特技雜耍。天仁遊樂園後來易名元寶樂園,小學遠足去過幾次,那個年頭的娛樂沒什麼選擇,簡簡單單,總是盡興。

16路公車早就停駛,不管是天仁遊樂園還是元寶樂園,都沒入記憶深河,浸潤成泛黃標本,整批興建的公寓頂樓圓形水塔取代了樂園築起的天際線,童年與遊樂園,同樣被怪手擣碎攆平,不可能重來了。

東門城經過翻修,走回傾圮之前的舊模樣,看起來既俗豔又扭捏,市集的棚架拆掉之後,孤伶伶地,少了喧嘩人氣,少了過街買菜的動機,那城,雖然漆了新色澤,卻一下子老了數十年。

好幾次,我騎單車繞著東門城不斷兜圈子,早就不是當初的身高與視野,沐在風裡的感覺卻勾著往事全兜上鼻息間,想著城門底下的臨時市集、透過城底拱門看見的天空、盈白爽脆的「五角」豆芽菜……。當時窺看世界的眼光如此單純,總也是怎麼也料不到,彼時的純粹,成了現下牽腸掛肚百感交集的想念。

約莫小學三年級下學期,我們家又從城內遷往城外,距離我出生的崇誨市場,其實不遠,衛國街一頭一尾,據說是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蕃仔火會社」舊址,整批土地切割成小單位出售,全都是自地自建、獨門獨院,清一色兩層樓高度,好像多蓋一層樓就不夠合群,就太招搖。

從新家穿越巷底小路,一整片違章矮房子像錯亂堆置的火柴盒,途中會經過一處惡臭的皮革工廠,距離東安市場與東安戲院其實不到兩百公尺,也許是巷子曲折得厲害,皮革味又嗆鼻,總覺得遙遠。
東安戲院

我在東安戲院看過的國片可能超越此生的三分之二強,洋片大約只記得「月宮寶盒」,包括香港邵氏出品的「十四女英豪」和嘉禾轟動一時的李小龍「精武門」「唐山大兄」,以及「二秦二林」主演的瓊瑤愛情片,全都在東安戲院兩片同映又不清場的黑漆漆空間登場。也不是沒機會到城內的南台、南都、統一、王后、王子、民族看電影,因為要打點衣著還要搭公車進城,嫌麻煩,不及東安戲院親近庶民,拖鞋短褲就很自在。
東安市場

出了東門城,距離熱鬧的市區,似乎遠了些,不曉得是心境使然,還是當真如此。

開始學會騎腳踏車之後,經常瞞著母親穿越東門路,最遠去過農業改良場。改良場大門兩側如巨人般的椰子樹,風大的時候,像兩排彎腰鞠躬的巨獸,那時在風裡賣命踩輪子的心跳節奏依然記得,彷彿去了遙遠的地方,長大之後,才知道距離根本很短,當年以為成就如何了不起的大事,果真誇張。

東門幼稚園、勝利國小、長榮中學。高中之前,我在距離東門城內外不太遠的圓弧區域內就學,學校就在住家附近,步行上下學的路徑,滿足了青春期關於流浪的假設,直到書包越來越重,煩惱越來越複雜,而急於長大的焦慮,一點一滴蝕去青春的骨本,我錯過台南人「做十六歲」的時機,多年之後才想起來跟父母斤斤計較,總也是錯過了,成了小小的遺憾。

考上省南女以後,白衣黑裙綠書包,天天騎單車在東門陸橋地下道搏命,黝黑地道如一張滿是蛀牙齲齒的口,晨昏來去一回,青春倏忽三年,路面顛簸陡峭,呼嘯而過的機車讓我不斷冒冷汗,那一段地道,幾乎成為阻礙我上學的陰影,總在短暫幾分鐘,飽受生死掙扎磨難。

勝利國小的校歌這麼唱著:「東門城外,文化溫床,勝利勝利,歷史久長,校舍巍巍,綠蔭蒼蒼……」

城內城外,越遠的事情,越久的風景,越記得清楚。想必,是老了。


圖說
一、阿哥哥頭與台南特有的OV黑金剛小蚊子攻擊的紅豆冰小腿
二、翻修後的東門城,毫無古意
三、東門城附近的「阿滿」柑仔店,掛滿老闆自製的厚紙板廣告招牌
四、歇業的東安戲院,永遠停留在「黑天使」與「千言萬語」兩片同映
五、蕭條的東安市場,位在東安戲院下方,只剩下孤寂的三兩攤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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