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日和‧探訪台灣文學館

台灣文學館

十月底,台南府城。逾攝氏三十度高溫,一件短衫就出門,用盛夏殘存的餘溫挑逗遲遲不來的涼意,似乎辜負了秋天本色。

一路上,盡想著日本用語「小春日和」,以前總以為形容初春氣候,近來才知美麗意旨陰曆十月小陽春,這四個字嵌進南台灣此時的氣溫濕度裡,特別登對,而造訪古樓的心情,居然也適切。


昔時 台南州廳 市政府

將腳踏車停放在舊山林事務所樹蔭下,繞著剛剛修復的台南州廳建築走一圈,紅磚道上滿是拍婚紗的新人與水彩寫生的年輕學子,嗅著古蹟重生的新氣味,彷彿穿越時空磁場,一時之間,不知該用何種容顏相對。

依照自己出生輩份排序,此樓叫做「台南市政府」。我對市政府建築向來都無特殊感覺,小學畢業典禮領的獎狀雖然寫著市長張麗堂的名字,但印象不深,反倒是後來的大頭市長蘇南成在市府入口成立「馬上辦中心」,員工一早在府前廣場按照柏油路面號碼排排站做早操的畫面,總讓當時騎單車趕著上學升旗早自習的我呵呵竊笑,但終究沒進過這棟建築物,一次都不曾,總覺得嚴肅,像衙門。

後來才知道,市政府只不過佔了這棟建築物的一小節命格,早在大正五年,西元一九一六年,由台灣總督府營繕課技師森山松之助設計,做為台南州廳之用,建築物原有的雙斜坡式馬薩屋頂與兩座衛塔圓頂毀於戰火,歷經光復後四年閒置,政府遷台後,由軍方接手,做為空供部辦公室長達二十年,一九六九年到九八年,台南市政府進駐,我對這棟建築物的記憶起始,也就落在這個時期。

州廳對面的綠地,最早叫做「大正公園」,中央噴水池內曾經有一座台灣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的雕像,人們都以閩南語發音稱該地為「石像」,雖然光復後換成國父銅像,圓環也開始有了官方名稱「民生綠園」,可是「石像」的說法始終存在老一輩府城人的言談中,至今猶然。約略有七、八條市內主要幹道以此為圓心呈放射狀各自繁榮,屬於古老府城人的生活樣貌,繞著圓環生生不息。

之後市政府遷往城門外更為遙遠的重劃區,民生綠園改為湯德章紀念公園,園中央的國父銅像究竟換成湯德章律師雕像或維持原狀,返鄉匆促之間,根本不曾駐足凝望或是穿越圓環車潮趨近打探,而舊市府建築物斑駁一段時日之後,開始圈起綠色工程圍籬,神秘而靜默,一如中正路往西走,視野可及的昔日末廣町「林百貨商行」與「勸業銀行」建築,兀自看顧府城居民晨昏來去改朝換代,不管日據、光復、戒嚴、解嚴、政黨輪替,日升日落,釋懷得很。

晚秋 府城 嫻靜壯闊開館

嫻靜與壯闊兩詞,看似衝突,卻找不到其他形容詞,適足以匹配。

得知此地就要成為台灣文學館,心底其實暗自慶幸叫好,猶如當時確定台北中山北路白樓即將成為光點電影院的心情一樣。只要返鄉就騎著單車從南門路孔廟旁的小巷蜿蜒穿梭,夏日鳳凰花煞是斑爛的時節,我總是偷偷在圍籬邊張望,警衛也老是神經質地揮手驅離,我邊跑邊轉身笑著說,知道啊知道啊!

文學,閱讀,就怕熱鬧,就怕喧嘩,一個人獨吞最好。嫻靜,幽雅,看似無聲,卻壯闊動容無比,正是我極愛的雰圍。

多年前一次京都旅遊,自清水寺經南禪寺,一路散步到平安神宮,坐在路旁歇腳時,才發現身後建築居然是京都國立現代美術館,那一天空氣裡的味道,總是出現在我府城返鄉的情境裡。台南人的氣質與京都人相仿,生活步調和緩,說話腔調婉約,談吐風骨都有舊日首府人家的氣質。倘若在孔廟園區隔鄰也能有一座博物館,恰比擬於京都美術館與平安神宮比鄰而居,古都氣味肯定更深邃。

果真如願。決定攜著新屋入厝的祝福,前去探訪。

距離開館才短短一週,館內還漫著裝潢的氣味,幫一個年逾八旬的老人全身整容實在困難,要撫平皺紋卻又得保留風霜,即便是新建材也要嵌著舊年歲,不像工程,倒像敘舊,把老記憶從骨子裡挑出來,攤在新輪迴的陽光底下曝曬,大正時期的磚瓦筋骨含著戰火彈孔走進新世紀,歷史滾輪輾轉班弄這個島嶼的政治宿命,文學見證的視野,也許才夠豁達包容吧!
屋瓦


神遊 文學影像手稿真跡

步入博物館正門玄關,忍不住收斂面容放緩步伐,唯恐太過花稍隨意的姿態,叨擾整個館內的氣質。

迴廊的鵝黃色光源溫暖寒暄,既不刺眼也不招搖,行走其中猶如步行時光隧道。一樓正在展出「舊建築、新生命」特展,藉由影像記錄了台南州廳建築生命史,我看著森山松之助的巨幅黑白顯像出了神,心想,這瞳孔之間的對望,即便空間依舊,時間卻相隔近一世紀,森山先生想必也跟著輪迴走進新生命,倘若有幸舊地重遊,不曉得可有感應?

先回頭上樓,階梯正前方環狀陳設幾個玻璃展示櫃,趨近一看,小型投射燈聚光處,各自擺著磚塊、屋瓦與舊地址門牌舊公務車牌,當時不起眼的瑣碎配件,年歲流轉之後,成了稀有古物。想想自己身處的當下,終究也要變成過往歷史,不免莞爾。
車牌門牌


拐一個彎,二樓左側展示間黑紅色系包裹著神秘有趣的雰圍,正在進行的「台灣文學與電影展」,像一處文字影像的時光磁場。瓊瑤的「彩雲飛」歌詞手稿;侯孝賢簽到的「心有千千結」場記表;林青霞初試啼聲卻從未公開上演的「窗外」海報;以及因為「玉卿嫂」獲獎,白先勇向李行導演祝賀的親筆信件;各個時期,各種文體,各類電影,紀錄文學與電影交會時互放的光亮,走完一圈,不禁為消沈的台灣電影熱情頻頻惋惜,

二樓另一頭展出「台灣文學百年顯影」,台灣文學發展史大事年表逐年逐項嵌在海報牆上,約略走一遍竟也過了半小時,想要細讀只能另覓時間心情了,倒是看見林海音與琦君的黑白照片並列,或微笑或沈思,兩位女作家的文筆風範自是許多愛書人與創作者的啟蒙,她們對文學抱持的縝密心思和面對人生的恬淡從容,適足以跟「女作家」身份匹配。近來急於成名卻忽視文字質感的寫手,是該好好仰望前輩風骨,動輒自封作家名號,顯然太過急躁。

已近閉館時間,匆忙下樓之前,卻見角落一處靜謐隔間,長形窗戶往外望,老樹枝葉扶梳,夕照光影恰到好處,鮮紅花色桌巾上頭整齊疊著楊逵著作,矮藤椅一坐,挑一個最舒適的角度閱讀,來去楊逵文字人生,想必一番點滴在心頭。

穿過尚在施工的中庭,來到一樓後側展示間,離閉館時間還有十數分鐘,原打算匆促瀏覽即可,沒想到趨近之後滿滿感動竟是喉頭揪緊,想哭。包括三毛在內的作家書稿,厚厚一疊稿紙,或工整或稍有刪修,多數泛黃受潮,字裡行間盡是用情至深的心血,手寫字的濃情,跟後輩敲擊鍵盤輸入文字的功夫,顯然不同。
閱讀楊逵


再敘 台灣文學館

小春日和。首度探訪台灣文學館,時間顯然急促,對於文學前輩,簡略瀏覽確實失禮了。離開的時候,已經打算再來,年末、或是初春,都行。與文學貼近,跟歷史敘舊,本來就不分四季。

記得,要卸下觀光客趕集的外衣,梳整清朗恭謹的容顏,步入古蹟活化之後的新殿堂,人生如何炫目華麗終將是滄海一粟,在文學質樸率真的熱情引領下,也許很快就能找到豁達的出口。

府城台南,中正路一號,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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