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城堡(二)

天梯

1981年5月20日 掌燈時分

當黃昏星剛剛自天際升起,我已經跨出我的左腳,開始登上這座鐵塔的第一階。在尚未登臨鐵塔之前,我老早就以目測的方式,算出了鐵塔約有兩百餘公尺那般高。當然,可能離實際上的尺寸會有些許出入,但總也八九不離十。同時,我還注意到鐵塔的四周圍有鐵絲網,以它的高度來看,大半是為了防止孩童進入而設。

為了能夠多在鐵塔逗留幾天,我已經做了萬全準備,一床跟隨了我多年的薄薄軍毯,有道是「高處不勝寒」嘛!即使時值夏天的現在,到了夜晚更深露重,人在上面也不太好受的哩。除了禦寒的毛毯,還準備了兩三天的口糧,這是防飢之用,「民以食為天」,沒有人能夠在這般高度的鐵塔上不吃不喝,也因此…我特地帶來一壺白開水,用塑膠罐子裝的,昨晚花了十塊錢在附近的雜貨鋪上買的。哦!對了,這次登塔的壯舉可能會引起一些騷動,或者會因此而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事先計劃好了,一遇緊急狀況,將不顧一切的往上攀登,或者在最緊要的關頭,盡我的能力阻止所有外力的侵擾,於是,我的裝備也少不了手電筒、螺絲起子(因為一時找不到扁鑽,只好以螺絲起子代替),另外我還特地撿拾一堆石塊,這可以用來襲擊想要接近我的人,我想石塊應該是最有利的武器。

我的工具雖然多且凌亂,但我將他們統統裝入登山袋中,外表看起來一點也不費事,我輕鬆的揹在背上,人們還以為我是出去爬山的哩!要是他們知道我這個糟老頭此行的目的是登上這座鐵塔。他們不罵一聲「瘋老頭」才怪哩!

我跨上鐵塔第一階的左腳,像極了阿姆斯壯踏上月球的第一腳,我私心覺得這一腳是多麼的沉重,同時也有一種任重道遠的責任感,在我心頭像鉛塊一般壓下。我要征服鐵塔,只是一個較為虛無縹緲的大主題,登上鐵塔之後,那種「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快感,恐怕非親身體驗的人所能領悟的。然後,在爬上最頂端的那一階時,我要以「君臨天下」的姿態,向廣大的天下蒼生致意。
然後,跪向蒼天(因為這兒離天堂最近),代表無數子民的心願,祈求上蒼以憐憫、同情、關顧的胸襟,讓世界得以永遠祥和,永遠可愛,永遠不得有爭戰,讓天下享有真正的和平。以往由於沒有人肯出來做這件事,所以老天一直不得與黎民百姓們溝通。如今,好了,有我這個糟老頭出面了,我只是犧牲了小小的自我而已,但我的使命是多麼的偉大啊!

想著如此偉大、神聖、清高的任務,我的腳程竟不覺間輕快了起來,我竟覺得身驅沒有半點負荷,輕飄飄的身子好像在太空漫步哩!

離開地面越遠,越想回頭看看我來自的那個世界,到底在我腳底下是長成一副什麼模樣,可是,只要稍稍轉頭,逐漸在我腳底下變小的人物、景象,竟變得晃盪不安,可能是高度的關係,這種回頭往下望的動作,使得我整個人產生暈眩的感覺,氣血也因此而往上浮衝,這時候我就不得不停下來稍事休息一會兒,待一切都平靜了,再繼續往上攀爬,我爬行的姿勢恐怕是世上最優
美的吧。雖然在地面上的人往上望時,可能會看見我的軀體像一隻爬蟲那般往上蠕動,人們勢必看不到我的手足,而我總認為能夠擁有如此優美姿態的人,恐怕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兒罷。事實上,人類真正在不知不覺間已然變成爬蟲了。在泥地上爬行,在生活的圈圈裡爬行,在眾多勢力眼的環境中爬行,然後乞食一般的把歲月拋擲出去,換回來苟延殘喘的生命。像我,五十一歲的年紀,還在茫茫人海裡浮沉,結果是一事無成,搞到老仍孑然一身。

哎呀!說那些都是廢話啦!現在我既然來到此地,而且開始向天堂的路上攀越,我就該專心一意的注意左右腳的勁道,我不能有絲毫差錯,這一步若果踏空了,我的身軀將整個墜落下去,現在我的位置大約在五十公尺高處,五十公尺摔了下去,保證是粉身碎骨。

年紀大了,不太中用,想當年在部隊裡,帶著兵士們操演,有哪一回不是身先士卒,什麼全副武裝急行軍,什麼障礙賽,種種花樣不下百餘種,凡是人們想得出來的鬼點子,我們都玩過了,而每一次比賽下來我們班裡總是得第一,那個時候,心不急,氣不喘,平平靜靜的一關過了又一關。如今哪!跨個尺來高的階梯就臉紅心跳,老囉!確實是有點老了。

這鐵塔的設計也是頂奇特的,每隔十餘公尺處,總要設一處平台, 大概是讓作業人員工作方便而設的吧!這時候正好用來做為我休憩的場所,先喝一口水罷,水得省著喝,日子還長得很哪。

目前這個位子極適合看清楚腳底下的世界,尤其是掌燈時分,一切都還不十分朦朧的時候,如我的目力,五十公尺的高度還不致難倒我。

此刻腳底下的車潮正一批一批通過,加完班趕著回家的人們爭相競逐在街道上,一輛接一輛的自用轎車機車接龍一樣的銜接著,不是剛由公司下班的大老闆,就是匆匆趕著去赴宴應酬的有錢老爺們和工人們,依照這情形看來,出外應酬的居多吧!看他們那些嘴巴長長的車身,就明瞭他們有多愛惜自己的生命,汽車設計者也十分眷顧這些大老闆們,不知道我所說的話合不合邏輯,我一直以為他們之所以選擇此種樣式的汽車,實在是因為害怕當自己的車子去碰撞別人車子的時候,由於撞擊點離開身體部位很遠,可以因此而使得受傷的或然率減至最低。

我這糟老頭說有多糟就有多糟,幹嘛吃飽撐著,替有錢的大老爺們窮操心。
車潮仍然如過江之鯽,看這情形一時之間想要疏通這些車水馬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交通警察大概已經回家用晚飯了吧?交通秩序全靠佇立於十字路口兩邊的紅綠燈維持,人們還算守規矩,沒有出什麼大亂子,他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稍有遲疑,將會有世紀大災難那般的混亂出現。

而往常我可不正是夾在這些人群中的一員?那時候我可一點都不覺得擁擠混亂,也沒有什麼侷促不安的感覺,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順暢。可是,怎麼搞的,現在所有的雜亂、不安,竟一時間齊齊湧上了心頭,對於五十公尺底下的人事物,也充滿了十足的厭惡。

我得說說我心中甚感不安的理由,自看到這些車潮之後,總有一股惶惶惑惑的忐忑感由心田升起。我彷彿看見了天空中有無數炸彈之類的東西緩緩落下,那些落下物雖然沒有爆炸,但人堆裡卻引起了一陣極大的恐慌,原本有秩序的人龍也因此而被破壞了,人們開始不安分的往前急奔,汽車追逐著汽車,機車加快了速度,甚至有的車子還疊羅漢般的堆積在一起,跑不及的人們立刻躺下來,成為一具具屍體,後來的人們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踩踏著這些屍體前進,他們已經忘記了害怕,爭取逃命的時間是刻不容緩的事,否則將立刻成為地上的死屍。

這種不安的預感,嚴重影響了我的情緒,我開始打開背包,該是用晚餐的時候,往常這個時候,我泰半是在一家老鄉親開的牛肉麵鋪裡享用我的晚餐。從來都不曾似今天這般寂寞,離開人群,離開我生活的環境,離開整個社會。如今我拔身於五十公尺高的鐵塔上,甚至還要繼續往上爬,我總覺得自己越來越孤單了。四周沒有一個人與我做伴,黑夜逐漸籠罩下來,大地在一片黑暗裡,慢慢隱去了他的身軀,我快要看不見大地的面目了。我開始後悔爬上這座鐵塔,黑夜來臨以後,人們將看不見鐵塔上的我,也就是說我在鐵塔上的危險性越來越高了。因此,我得仔細的踏穩腳步,一失足成千古恨,此番抱著上天堂朝聖及替天下蒼生祈福的心願,不得因為我的一時大意而前功盡棄。

而這是公事,當公事了結之後,還有一樁私事也將順便了結一下,這關係著我的終身大事,除非向天下生靈示威, 即連上帝也做不了主。此事容後再述,我要更上層樓,繼續我未竟的旅程。

1981年5月20日 城開不夜

夜在我的腳底下越來越深沉,天空的星們不住的眨著晶亮的大眼,這使我想起來故鄉稻埕上的夏夜,雖然那時候年紀小得處處需人照顧,記事的能力卻比任何時候還強,那時候我還是爺爺、奶奶的心肝寶貝,爺爺的長煙斗閃著明亮的小火星,一明一滅的,像極了天上的小星星,奶奶提著一雙小腳,在埕邊四周坐著睡前的運動。爺爺的鬼故事永遠是叫座的晚課,大夥兒愛聽又恐慌的擠在爺爺的周圍,多少夏夜是如此令人陶醉的氛圍裡度過。而那一年的兵荒馬亂,那一年的槍火煙硝,使得我們稚嫩的年紀,也要隨著逃亡的人潮奔跑,跑慢的就永遠趴伏地上,任令後來的人潮踐踏,而他們苦難的生命,也就是這樣回歸大地,交還泥土。

想著往昔苦難的歲月,想著故鄉稻埕的夏夜、想著爺爺的鬼故事及長煙斗,也想著奶奶顛簸不平的小腳。我的眼睛竟然像黃河的水患,而我的腳卻也不聽使喚的往上攀登,我想要抓住天上的星兒,看看是否與故鄉的星兒一模樣。我還要登臨更高的階梯,看看是否望得見故鄉的夜,我還要聽聽爺爺的鬼故事,我還要看看奶奶健步如飛的顫巍巍的小腳,母親還有爹爹,還有……還
有……

怎麼眼睛又如此不爭氣的澀澀鹹鹹的,還有很多事想要知道,還有故鄉的一草一木想要望一眼,而我竟然哭了,在這節骨眼上。怎麼逃難的路上我沒有哭,與家人分散的時候我沒有哭,這個時候更不該哭,我越是安慰自己,我的哭聲越是響亮,我於是停下來,在第二處平台上,我解下背上的背包,我盡情的嚎啕大哭,我把哭聲擴散向四方,整個宇宙似乎都留下哭聲的迴音。我跪向夜空,祈求上蒼保佑在我有生之年,能夠平安的返抵故鄉,讓我與親人團聚,三十年了哪!三十年歲月何等漫長,原先只以為短暫的分離即能相聚,哪知道這一盼竟然盼了這麼久,當初別了爹娘時尚且許諾過要儘早回去,而如今這一輩子不知道還有幾個三十年哩!

故鄉事暫且不去理會它,想要望也望不見,想念她只有徒增心神上的激情而已。回頭望一眼紅塵底下的不夜城,千萬盞燈火彷彿是天上倒掛的星辰,夜風吹過還有閃爍的躍動。它比天上的星鬥炫麗何止千百倍,七彩的霓虹燈管流瀉著耀眼的色彩,極盡嫵媚之能事,像極了濃妝豔抹的姑娘。

雖然我身處一百公尺的高空中,我還是聽得見腳底下那不夜城中喧嘩的噪音,那環境我太熟悉了,三十年的時光我看著他逐漸繁華起來。以前,就說二十年前吧,她還是一個純樸憨厚的鄉下姑娘樣,不懂得如何裝扮自己,清清淡淡的,永遠是一副可憐的模樣兒;後來,也許是見過的世面多了,排場也就越來越大,哪裡是往昔的寒酸氣質所可比擬的。於是,搖身一變,珠光寶氣佔據姑娘的周身,人們竟也歡歡喜喜的投入她妖冶的懷抱裡,沉醉在她溫柔的回眸一笑百媚生中。而我也就是如此沉醉了二十幾個年頭罷,一直未曾計算日子的多少,反正這種生活習慣老早就已經養成了。

在那迷人的燈光下,現在正進行著許多讓人想入非非的交易,人們在經過長長的大白天的辛勞之後,利用這麼悠閒美麗的夜晚調劑身心。而罪惡在這個時段不知不覺的進入人們的軀殼裡,人們先是不覺得有任何異樣,待發現罪惡竟似疾病那般遍佈全身時,想要延醫診治,已經病入膏肓,罪惡就像癌症似的讓人防不勝防,而且還是無法根治的絕症哩!

我是不是也要將人類的這一大隱憂也向上帝來禱告,本來我在登塔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問題,這該是有感而發吧。這一個隱憂存在於我心中也有不少時日了, 以前還在地面上的時候,我就自己目中所見的種種,以自己的觀點仔細衡量過,也曾經因為自己的意見與旁人稍有出入,而差些與他人大打出手;後來我冷靜的思考後,也覺得自己的看法也不一定對,旁人的觀點也不一定就是錯的。也因此我漸漸修正了我的思想,不再如此憤世嫉俗,也不再這樣不滿於現實的種種。

距離我開始登上鐵塔,已經過去整整五個小時了,我的旅程卻還不到全程的二分之一,算算要完成這一次的旅行,還得耗去許多時間哩!之所以用去我那麼多時間,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年歲的關係,腳勁已失去年輕時候的健朗;而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希望在攀登途中,能夠有更充裕的思考時間,對過去的事,或者即將發生的事,甚至於未來的憧憬。總之,在嘈嘈嚷嚷的人群覓不著空閒的時間,此時該是最適宜的時機了。

夜露悄無聲息的沾留在我身上,要不是我不意中用手觸摸而發現,真還不知已經露濕全身了哩!
在遠離人群的高塔上,我開始對自己的行為實施了嚴密的審視與檢討,對於如此近乎愚昧的行為,是該負起全部責任。可以預見的是,明晨當人們從睡夢中醒來,第一眼就會發現在高塔上的我。這將是震動社會的大新聞哪!記憶裡從來沒有人幹過這種傻事。

由於我的行為所引起的震動還是其次,有可能因此而動用的社會上許多人力物力,為的是援救高塔上的我,而我的存在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參加救援行動的人們卻牽牽連連的不知要浪費多少人力、財力。

我不禁害怕的抖動著,這不是覺得愧對整個社會,而是當我站立高高的塔頂,面對如此眾多的觀眾,我該以何等姿態面對他們?是救世主的姿態?或者是犯罪的姿態?或者是純粹只是一個變態而已?而在他們的眼中,我想我只是一名受刺激的精神病患罷了。

其實,我什麼也不是,若果真要為此次的行為找出理由的話,救世主的身分是較為中肯的,而且也較為接近我的真意。不過,這其中還包括了那麼一點點抗議的色彩存在,至於想要抗議什麼,現在我還不十分明確,讓我慢慢整理我的思緒,然後再娓娓道來了。

我的幻想竟然如此不切實際的氾濫著,這是一種病癥,醫師曾經鄭重的向我宣佈過,起先我不把它當一回事,我甚至於還將它當作是一種消遣,心想這又不是什麼犯罪的勾當。可是,後來竟然發現這種消遣卻逐漸地佔去了我的睡眠時間,有時候為了想一件事情或者某一個人,曾經翻來覆去的在床上折騰了一整夜。

醫師說現代人幾乎有一半以上患有此病癥,這是一個嚴重且值得重視的問題,可是卻完全被忽略了,重視這個問題的人反而被指摘為有問題,這與其說是好笑,毋寧說是可悲吧!

有時候,我常自忖,像我這樣年紀的人,能夠做什麼呢?五十一歲的年齡,在工廠裡被主管當作老廢物看待的尷尬年紀,如果現在退休下來,又能幹什麼呢?成天遊蕩之外什麼也無從發揮,要說另外找個工作嘛!沒有任何人事背景。不像有些人由甲機關退休了可以立即轉到乙機關繼續那苟延殘喘的歲月,想到那些人的神通廣大,真是要自慚形穢了。

好了,盡是講些牢騷話於事無補,對於整個社會的改革無所助益,這個社會需要的是實行家,如我這光靠這張嘴巴發發牢騷的人實在是不太適合生存於世。

腳底下燈紅酒綠的生活一直持續著,這個世界彷彿是為有錢人存在似的,到處都可看到用金錢堆砌的虛榮,人們都不再像以前那樣實實在在安安分分的過日子,人們盡情的享樂,極盡所能的揮霍生命、金錢,甚至於想盡方法去騙取別人的錢財,也因此經濟犯罪層出不窮。其實呀!這些玩意兒也只有富人、聰明人才想得出來的點子,只因為他們太有時間、生活太富裕的緣故,平常人家為了照顧三餐,哪還有時間去搞這些花樣。

夜晚的視線雖然不怎麼良好,但仍然能夠清楚的認清各種建築的方位。對了,差點忘了身邊還帶了副望遠鏡上來,此次我是誠心誠意的想要考察一番的。望遠鏡的效果比白天還要差許多,不過這並無礙於我的考察。靠我左手邊三十度角的方位正是××歌廳,將望遠鏡的倍數調妥,看板上騷首弄姿的歌星們的照片,一個個列隊向觀眾們擠眉弄眼,售票口擠滿了買票的人龍,有一部分人則站在入口處等候進場,此刻正是晚間第二場開演的時間,可能又是哪一號大歌星登台吧?人們像迎媽祖那般虔誠的在等待一瞻他們的廬山真面目。人們不計較金錢,不計較時間,為的是享受極端的聲色之娛,看他們臉上充滿惶惑的表情,似乎沒有趕上這場盛會將憾恨終身似的。


以上文章出自於「失去的城堡
作者:陌上塵
出版社:草根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ISBN:9789866656613       » 哪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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