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夢黑天鵝:逆流而上的芭蕾舞者(二)

序幕
早晨,確切時間,八點。鬧鐘響起不到五秒,我就起身關掉這擾人的聲響。
我伸展雙臂,發現身體真是痠痛。不過,所有舞者都知道,這樣的痠痛是美好的。
我和許多紐約人一樣,在電腦上按了幾個按鍵,點早上要喝的咖啡——黑咖啡不加糖——和藍莓瑪芬,請街角的熟食店送到上西區的公寓門口。十點三十分,要到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上課。

儘管和往常一樣做著例行公事,但今晚非比尋常。我非常期待這天的到來,因為稍晚我將再度登臺,這一次,是大都會歌劇院的舞臺。
今晚,我將為享譽世界的美國芭蕾舞團(American Ballet Theatre),演出史特拉汶斯基創作的經典角色,成為首名擔綱此角的黑人女性。
我將演出《火鳥》…。
這麼做是為了非裔女孩。
早上,我利用扶把暖身。無論是莫斯科的見習生,還是在底特律上第一堂芭蕾課的七歲小孩,只要是芭蕾舞者,都對這些動作很熟悉。這是一組緩慢的不連續動作——非常適合幫我暖好身,如此一來等我步入教室中央時,就能在不借助扶把的狀態下自由舞動。將這些拆解動作組合起來,就是今晚的獨舞。我從蹲(pliés)開始,逐漸增加膝蓋彎曲的深度,一面讓雙腿暖起來,一面給予腿部必要的支撐。接著換成比較大的腿部動作,以雙腿畫圈(rond de jambe),再做單腿蹲(fondus),慢慢延展臀部和雙膝。最後做手部運行(port de bras),將軀幹向前伸展,再左右延伸。

我移到教室中央,這裡不受扶把限制,可以順暢地轉換每個有氧練習動作。我知道,要先弓起足尖保持單腳觸地延伸(tendu),再悠然劃開腿部使腳尖離地,順勢從第一位置(first position)躍起,雙腿筆直向上輕彈,以第五位置(fifth position)作結,才能做出優雅的滑步(glissade)。
芭蕾就是將這些看似基本的動作,組成一套制式化的華麗舞蹈。假如扶把練習的基本伸展與優雅,像穿著黑色小舞衣滑行,那麼跳三幕芭蕾舞劇的挑戰,就是學習為各種場合妝點打扮。我必須思考,要多一點狂野還是多一點熱切,或是要像今晚這樣多一點奇異風情,舞出神秘火鳥的超凡能量。

你得知道該如何用身體,替不同的故事和角色增色。舉例來說,《睡美人》(Sleeping Beauty)非常優雅、皇室氣息濃厚,所以舞蹈動作流暢、重拍不多。有些角色必須用特定的方式維持軀幹和頭部的姿勢,還要用特定的方式擺放手臂,和我在教室裡排練的動作不一樣。獨舞者或首席舞者,之所以和厲害的舞匠有所不同,差別就在是否能夠掌握這些華麗的詮釋動作,將故事說得栩栩如生。如果辦不到,你就不是芭蕾舞者,只是一個跳舞的人。

不管現在幾歲、跳了多久,只要是專業芭蕾舞者都知道,一定要每天在教室反覆跳這些舞步,才能維持力量、保持動作俐落到位,這對舞者來說非常重要。我不斷練習芭蕾技巧,就算只有一天不練,都會讓我的肌肉忘記再熟悉不過的動作。公司行號一週只上班五天,但我每個星期都會到教室練習七天。

我知道我永遠無法讓芭蕾技巧臻至完美,永遠不可能,所以我才如此熱愛芭蕾。十三年多以來,即便我在這間教室練習所有的動作不下無數次,卻永遠不會覺得無聊。我在這裡很安全,可以盡情嘗試。我流汗、悶哼、做出各種不能出現在大都會歌劇院的表情。這是挑戰自我極限的時刻,如此一來,上場表演才會看起來游刃有餘、活力十足。
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把自己逼到崩潰邊緣,但是身為專業舞者,就得拿出這種決心——此時此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但我今天不做跳躍動作,左小腿還在發痛,我不想在今晚表演之前,擔冒扭傷的風險。
⋯⋯
登臺時刻即將來臨。我擔任獨舞者五年了,十一名獨舞者都有自己的更衣間,但我從來沒有使用過,我比較喜歡舞團公共更衣區那種同舟共濟的氣氛,令人安心。我成為舞團成員六年了,我想和大家一起留在這裡,在好朋友的圍繞下,準備演出我在古典芭蕾劇中的第一個主要角色。雖然我是主角,但我感覺自己和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這樣想,至少能讓我在這個非比尋常的夜晚裡,感受一點平常心。

從很久之前開始,更衣室裡就有一個屬於我的角落。這張桌子現在擺滿了鮮花、巧克力和照片,連我的手機都快要擺不進去。在這堆東西裡面,有我最喜歡的蘭花束和數不清的玫瑰。哈林舞團的創辦人亞瑟・米契爾(Arthur Mitchell),留語音訊息祝我演出成功。我的親朋好友和全國各地的支持者,寄來好多電子郵件、簡訊、卡片,紛紛祝我表演順利。
看著美麗的禮物,我開始湧出情緒,但我不能分心,不能過於激動。
這麼做是為了非裔女孩。
晚上的表演開場半小時後,我開始打理髮妝。鏡子裡,米斯蒂消失了,神祕的生物取代了她,臉上撲著紅色亮粉,炫目的紅色螺紋從眼角竄出來,就連一吋長的假睫毛也塗成紅色。有一名舞團的服裝師幫我順著髮流把頭髮向後梳平,方便黏上紅色和金色的長羽毛。
「米斯蒂,祝妳好運。」有舞者笑著對我喊道。
「祝妳好運。」某個人大喊。
「享受吧!」另一個人說。
我知道他們都是發自內心祝福我。只不過,在今晚之前的每一場表演,大家都是這樣互相打氣,無法從中聽出這個夜晚對於我以及整個非裔美國族群的重大意義。
也許,沒有言語能夠辦到這一點。
還有十五分鐘。
我倏地躺在更衣休息區的地板上,伸展、收縮,看著鏡中的自己。這樣的念頭才一出現,我便立刻將其撲滅。我告訴自己,就是現在,這是屬於我的一刻。我終於要發光發熱,證明我能在芭蕾的最高殿堂上代表黑人舞者。
這麼做是為了非裔女孩。
可是,我的小腿不受剋制地隱隱作痛。
我深深明白,再這麼痛下去,不可能走得長久。今夜是我第一次在紐約演出《火鳥》,我祈禱不會是最後一次。火鳥準備上場時,美國芭蕾舞團已經表演了好幾幕,還經過兩次中場休息。
我走到舞臺邊。指揮凱文・麥肯齊和所有美國芭蕾舞團團員,都站在布幕後面祝我好運。
我記得第一次站在大都會歌劇院舞臺的情景,那時我十九歲,還在努力為自己在美國芭蕾舞團爭取一席之地。我用芭蕾舞硬鞋在舞臺的黑膠地板上比劃,想像自己粉墨登場,不是以舞團團員的身分,而是首席舞者。我很確定,彷彿是對自己的承諾:無論如何,終有一天,我會實現這個願望。

十年後我站在這裡,時間一到,我就會像一道紅色和金色的旋風,衝進舞臺。
布幕外面有好多觀眾在等,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觀眾。重要的非裔美國族群代表,以及鮮少獲得應有肯定的舞蹈界先驅,今晚都出席了,有亞瑟‧米契爾、德博拉‧李(Debra Lee)、史塔‧瓊斯(Star Jones)、尼爾森‧喬治(Nelson George)……等。但我也想為沒有到場的人跳舞,為從未看過芭蕾的人跳舞,為經過大都會歌劇院卻無法想像場內光景的人跳舞。他們也許和我從前一樣窮困、缺乏自信,或者被誤解,我要為他們而跳,尤其是他們。
這麼做是為了非裔女孩。
布幕升起時,我站在舞臺後側最遠的地方。王子伊凡出場後,有一群火鳥先站上舞臺。這群火鳥擺好姿勢梳理羽毛,我可以感受到觀眾滿懷盼望,大家期待看到我與牠們為伍。我深呼吸,音樂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歡呼,充滿愛的呼喊聲從觀眾席傳來。

我立刻明白,重點不是我今晚在舞臺上表現如何,他們全都為我而來,和我在一起,這是因為我的身分,還有今晚所代表的意義。我跑向舞臺,感受到自己的蛻變。當我進入舞臺中央時,同伴開始退場,留我一人獨自站在原地。沉寂數秒後,觀眾再度爆出如雷的掌聲,聲響如此巨大,讓我幾乎快要聽不見音樂。
火鳥於焉登場。


以上文章出自於「逐夢黑天鵝:逆流而上的芭蕾舞者
作者:米斯蒂・柯普蘭
出版社:沐風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ISBN:9789869410953       » 哪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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