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經濟、主體性、與新秩序的浮現(二)

台九線是Taromak聚落婚出的居民前往其他城鎮的通道,也是外地人與外來資本落腳尋求機會的所在。這個聚落的居民、他們的親友與來自西部的移住者,以各自的路徑與方向,往來於這條因變動的政經條件而吸納各類資金的「資本之道」。

1995年,筆者隻身在舊火車站前的客運總站搭乘鼎東客運前往Taromak,車上只有寥寥數名原住民長者。車子一過馬蘭橋不久後,就看見馬路兩邊是台糖相關企業:一側是加油站,另一側則是超市與糖廠園區(距離橋更近的東方大鎮落成後,出現了全家超商與維繫生活機能的商家如餐廳、水果攤,之後才有7-11)與縣議會大樓。一路前行,目光被佔地甚廣的家用品雜貨五金專賣店(巨人版的小北百貨或億萬里)…給吸引,接著就是汽車維修廠、零星的小吃店與自助餐、銀樓、永豐餘紙廠(紙廠對面的7-11於二十世紀末才降臨)、書局、唯一的郵局、豐田國中、中油加油站、派出所、安南宮、雜貨店以及沿路數不清的檳榔攤。

鼎東客運站牌恰好設置在Taromak聚落的「一街」與台九線交會處,路旁最明顯的地標就是地區農會超市,二樓是農會信用部(農會旁那個「做慈濟的」客家阿姨開的百貨行,稍晚才出現),大馬路對面有一家漢人開設的蔬果販賣店(類似日本的八百屋)與兩家餐館。過了新園橋通往建和的路上,除農地民舍外就只有小吃店與檳榔攤。一進入知本,除了商家明顯增多,還有筆者在此路段上看過的第一家7-11,當然,溫泉相關的商品與攤販(泳裝、蜂蜜與地方名產)沿路插旗招攬遊客。進入溫泉區,除了知本老爺與警光山莊,其餘溫泉飯店的名字,筆者一個也沒聽過。

除此之外,台九線沿線的釋迦和荖葉是西部漢人移民至台東所發展出來的農企業。讓筆者以荖葉為例來說明其市場運作與金融化趨勢。荖葉主要是由彰化員林漢人農企業家到此開疆闢土而有今日的規模,同時,他們也長期主導台東荖葉公會的運作。目前台東的荖葉園擁有者,半數以上是來自員林的移居者,各自擁有數甲的荖葉園。由於台東只有荖葉中盤商,大盤商集中在彰化永靖,每週一、三、四開出荖葉的盤價。氣候穩定期間,中盤會以約莫盤價的七成至五成向台東的產農收購,再以盤價的兩倍賣給旗下檳榔攤。若荖葉價格低廉但市場需求居高不下時,往往先由大、中盤的荖葉園負責提供貨源,不足時再由小規模的葉農負責。

荖葉產業的金融化特徵在2016年7月尼伯特風災後,最為突顯。在這場被譽為百年來最強的颱風橫掃一天之後,台東市、卑南鄉與太麻里鄉的荖葉園損失相當慘重。台東的荖葉中盤商宣布休市一週。根據資深荖葉工人的評估,(台九線上)三和、美和一帶的荖葉園幾乎有三分之二面積受災,知本一帶約莫一半受損,卑南鄉往台東市方向約三分之一受損。風災後,荖葉園嚴重缺工,即使開出每日工資一千五百元的價碼,還是找不到工人。除了爬入倒塌的棚架去清理黑、白網與雨布以及將一息尚存的荖葉藤移到受損較輕的管柱之外,荖葉工人的工作就是在棚架上撿取尚堪食用的荖葉裝籃,夏日盛產時被認為不符合規格的葉子,此時全部都得收進籃子,且分為兩級:好的(葉形符合市場要求)葉子喊到一斤一千五百至一千八百元(平時夏季的價格是一百至兩百五十元),普通的(葉形偏小)六百元(平日只能當散葉,交由工人處理。有些工人會將散葉私下賣給或送給聚落結婚時需要的家戶,運費自理)。

風災或寒害期間,外地的中盤或檳榔攤會以手機聯絡台東產農的工人、親友來搶購荖葉,此時盤價已不管用,一切由產農自行定價,不放心品質的購買者會要求產農以手機拍攝荖葉的狀況,透過Line傳送照片,讓對方鑑別品質。風災後,一籃葉子約只有五成至八成堪用,其餘一經泡水就爛掉,導致檳榔價格水漲船高。這些居中電話聯絡的荖葉工人或親友趁此時賺取仲介費。

風災過後第四天,荖葉價位分別維持在一斤一千五百與六百元之間,Taromak一名資深的荖葉工及其哥哥和表哥的手機,一整天不斷接到買主打來詢價與確定貨物品質。有些買家通常不只打一次,一再確認價格與數量,有迫切需要的人就直接電話下單,有些卻因為價格過高與品質問題而暫緩決定。當天晚上,這名荖葉工接到荖葉園主的電話,提到那些早先自行前往泰國種植荖葉的台灣荖葉園主,將經由非正式管道「進口」泰國荖葉。為何屬於農產品的荖葉,可不需經過農藥殘留檢驗就明目張膽地進入台灣市場?據工人表示,荖葉的分類很曖昧也無法可管,正如先前市場上出現許多中國大蒜走私進口的例子,這些荖葉園主知道該怎麼「處理」。當天稍晚,她所接到的電話都開始預期荖葉價格下降。隔天下班後,荖葉價格就從一千五百元降到八百元,普通的則從六百元降到三百五十元,當時泰國荖葉尚未進入台灣市場,光是準備進口的傳聞就讓荖葉價格在數小時之內腰斬。前一日因為猶豫尚未下單的買家,再度打電話詢價,一聽到降價就立刻下單。事實上,風災後以手機搶購荖葉絕對是高風險交易,人力充足的西部攤商或中盤為了確保收入荖葉的品質,乾脆派人前往荖葉園「搶葉子」,負責詢價採買的人通常會提議以當日盤價為購入價,若遇到搶貨者眾時,便在現場競相加價以求勝出。2016年年初霸王寒流之後,中盤與攤商為了搶荖葉,甚至派出具有「兄弟」風範的人,帶著手槍直接進駐荖葉園,將槍放在桌上等候荖葉,向荖葉園眾人宣告他並不打算傷害任何人,只是防止其他盤商的人出手搶貨。

由此觀之,當超乎尋常的災害導致荖葉市場無法按照既有資本規模大小與運作法則之時,通路端為了持續保有利潤的各方,透過非典型市場運作的邏輯甚至帶有叢林法則色彩的手段(如黑道介入),讓潛藏在農企業運作的人群網路與分工的社會性原則得以顯影。此外,該過程更突顯了荖葉市場有如證券市場的金融特徵,亦即,市場上各項訊息的流通(而非走私進口商品的具體出現),對商品價格波動至為深遠。再者,在沒有統一盤價的情況下,如何判斷有利的購入時間與價格,考驗著買方與仲介方對於訊息與情勢走向的掌握與判斷力。

除了農企業的金融化之外,在台九線路此一路段上,小規模的家族資本極為普遍,而國家資本相當早就進入(農會直營超市、農會信用合作社與郵局),另外還有年年虧損但年年獲得縣府補助的客運,及傳統製造業工廠(距離舊工業區尚有一段距離)。2004年,潤泰集團的大潤發在中興橋旁豐年裡正式營運,從橋上即能望見它的T霸招牌。這讓原本習慣往市區縣農會超市與全國電子(或傳統家電專賣店)的Taromak居民,吸引至此。2001年,潤泰與法國Group Auchan AS合資,隨後在香港註冊為香港太陽控股公司(Sun-Holding),並於中國展店。在Taromak聚落內部與周邊,當地魯凱人與其他婚入此地的南島民族多半經營雜貨店、泡沫紅茶、鹹酥雞、自助餐與早餐店與服飾店等這類小資本規模的商家。相較於此,非本村與非魯凱的原住民政治菁英,則進入了山上的原住民保留地,甚至建造了具有完整居住功能的「農舍」。此外,漢人資本家則利用原住民身分為人頭進入聚落接手舊民宿並繼續經營,甚至取得了原住民保留地。2014年初,7-11便利超商在新園與Taromak之間設點,其營業地坪與停車場面積,在此一路段所有超商中居冠(僅次於大潤發),成為新園里與(住家位於台九線的)Taromak居民日常消費去處,特別是年輕人。在聚落內,預計逐年向各級政府單位申請經費以發展文化觀光、部落產業與部落教室為主的文化園區正在興建中,目前完成的大型籃球場則是做為日後文化觀光的表演場地。

此一路段近十年來最顯眼的改變,莫過於中國資本藉由與台資合股,更密集頻繁地定著於此。中台合資引入的方式之一,就是跨海峽集團透過都市更新計畫以進入精華地段,讓縣政府以都市計畫開發之名徵收土地,進而讓仰賴國家資本的企業遷往台九線沿線發展。例如,2013年由東部有「河南王」稱號的王任生主導之跨海峽集團,順利取得台東縣政府的都市更新開發建案,進駐海濱公園前格局方正的空地,預計建造國際觀光旅館(特別是針對中國觀光客)。儘管當地文史工作者曾投書報紙,希望保留位於預定徵收土地上的縣農會飼料廠這座歷史建築。2014年,臉書上大量轉貼希望能夠保留同樣位於預定徵收土地上的「白房子」訴求,但這些訊息與報導鮮少深入探究該跨海峽集團的金融資本長驅直入可能造成的社會後果。最後,縣農會飼料廠卻被迫遷往台九線(新園里附近)的大馬路旁重新設廠,而年邁榮民的白房子依舊矗立在海濱公園,然前景未卜。

另一種方式是以資本更新之名引入中資,接手營運欠佳的老舊飯店,藉此累積資金繼續投資地產,建造新飯店。例如,連鎖飯店AW最近幾年有中資加入,每天都處於滿房狀態,假日還得聘請中學生兼差打工才能應付得過來。這提供了鄰近村莊(當然包含Taromak聚落)居民工作機會。中國觀光客湧入讓AW飯店賺到了另行購地建蓋新飯店的資金(即,知本第一間7-11附近的F商旅)。再如,二、三十年前頗富盛名的HCH連鎖飯店(總部設在墾丁),幕後金主原為四海幫某堂堂主,後來因為涉及重大刑案而被送往綠島服刑,群龍無首,只得出讓經營權,而後被中資為主的國際飯店接手,最後再改建成為外觀線條簡潔俐落的大型觀光旅館。當然,有些台資經營的溫泉區商家在八八風災後撤離,而新的資本接手加入戰局,特別是集中在外溫泉區(往內溫泉方向或者河堤方向,才可發現數間規模較小的台資老式溫泉民宿及商家)。

對Taromak聚落與沿著台九線居住地居民而言,遊覽車、珊瑚館與上漲的房地產價格,就是中資進入等三個意象。2015年,知本車站旁的TH珊瑚館開幕剛滿兩年,車站前排班計程車司機說,每天早上七點開始,就有成列大型遊覽車魚貫駛向珊瑚館,沿著通往知本車站的馬路兩側陸續停下,下午則不見任何人影。這與花蓮市區街道四處可見的「紅珊瑚」與飆漲的地產價格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根據專門仲介中資進入台東的地產掮客私下表示,中資從宜蘭、花蓮一路買,已經「買得差不多了」;個人與集團的熱錢開始湧入台東縣,專門狩獵景觀佳的土地與房產(「海景第一排」最佳,山邊遠眺市區或海洋次佳)做為投資標的。

讓筆者以台東某一中台合資的集團為例,扼要說明「中資一條龍」這種「國境之內、政府之外」的金融資本,如何在台九線的地理空間中定著。從高雄起家的KR珊瑚,1980年代初期轉往中國投資,並在中國與台灣快速展店(如故宮、101觀景台與平面樓層及太平洋崇光百貨)。KR珊瑚工廠設於高雄與台東,聘請曾在中國擔任台幹的人擔任管理高層。目前所知,該集團旗下工廠與機構分佈在三個區域:(一)台東車站到舊工業區(飯店、珊瑚工廠、飾品金屬細工);(二)台十一線富岡到富源一帶(餐廳、興建中的度假村);(三)台九線(研磨部、串珠部、木雕工廠、麵包工廠、主題文化園區與賣店、興建中的飯店)。

KR珊瑚賣店的工作時間分為早上與下午兩梯次。早上時段專門接待中國觀光客,下午開放給一般民眾入內,但飾品價格甚高,少有本地顧客入內。一般而言,賣店解說銷售員一個早上工作四小時,若能順利賣出飾品,因抽成而能夠賺取相當於工人一個月的薪資。賣店解說員並非天天都能排上班表,而是必須和其他銷售員輪班。同時,公司嚴格要求賣店中的女性解說員必須保持體態窈窕。相較於此, KR珊瑚工廠對生產線上的員工則訂有嚴密的勞動規範。以公開方式應徵員工的KR珊瑚,一開始就要求所有應徵上正式職工的人,必須先向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申請良民證,以證明家世清白,再持證前往公司辦理正式報到。在台灣,一般情況下,只有涉及商業機密與國防機密的外國公司或AIT等機構,以及有規模的計程車車隊,才會要求員工提供良民證,以證明其任職後不致將機構內部商業機密外洩。

目前KR珊瑚的研磨部與串珠部所在的廠區,約有四十名員工。以串珠部門為例,多為原住民以及由中國婚入的女性。該廠區的管理階層有:廠長、主管(負責品管,董事長姐妹的老公)、會計(除會計工作外,有時須負責飾品配色)、組長(三名,負責現場監督、分發原料串珠女工)、師傅(兩名,曾與老闆在中國工廠工作過)。

以新手串珠工而言,月薪在兩萬至兩萬一千元之間,勞、健保保費(約一千元出頭)按月自薪水中扣除。每月固定休假五天,其中,每人必須排定一個週日去上半天班。若工人在國定假日照常上班,公司會依規定給予加班費。此外,薪資單明文規定員工不得與其他人討論有關薪資的問題(如同竹科高科技公司)。

每天早上由組長發放珠子(珊瑚或其他寶石)給每名串珠工人,每四名工人共用一張桌子,兩兩對坐。收到珠子後,工人會先根據珠子大小與顏色差異,進行分類,再按照師傅提供的首飾設計圖開始串珠。假設工人A的珊瑚成品少了五公克,同桌的工人B少了三公克,而工人C卻多了八公克,即使同桌員工所完成的飾品與核發的珠子重量相符,但依照規定,這三名工人都必須接受懲罰,理由是他們無法妥善管理個人應負責的原料。為了稽核,工人須確實記錄自行保管的原料與製作成品的重量,下班時交給會計核算,若有出入時,當場要求工人修改記錄,讓數據相符。然而,工人將成品交給會計時,現場並無其他管理階層在一旁監督。此一驗收、核算流程的不完備,在出現珠子與成品重量爭議時,將沒有第三方可以公正究責,只能由會計全權裁決。由於會計並不會按時(無論是每日/週/月)告知工人所短少珠子重量,工人也不會天天向會計確認短少珠子的總重量。直到工人打算離職時才會被告知,入廠以來因未善盡管理責任而導致原料短少的總重量,並依此苛扣工資。猶有進之,集團以珊瑚館的商品券來發放年終獎金(工作滿一年的工人可拿到面額相當於一個半月月薪的商品券),且必須在期限內使用(員工只能以市價購入商品,沒有員工價),逾期作廢。若工人不想兌換商品,主管則會以面額八成的現金來收購商品券。

除經營工廠、賣店與飯店之外,KR珊瑚更經常贊助台東縣的各項文化活動:路跑、端午節划龍舟比賽、鄉鎮的壘球隊贊助、義賣、藝文活動(如歌仔戲、邀請出身台東縣的原住民歌手如張惠妹、Suming、王宏恩開演唱會)。另外,該集團也舉行歌唱大賽讓縣民參與,甚至擁有一支成棒隊,更與縣立國中建教合作,同時也提供大學珠寶設計相關系所學生在暑假前來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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