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女子: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二)

【內文選讀一】
之一,災難的開始
承認吧!旅行就是迎接一連串災難的開始。

我們錯過了春花,趕不及秋葉,誤付了帳單,並且永遠在關鍵時刻,少一顆要命的電池。
寒冬裡,為了保暖所帶柔軟羊毛的靴子,深陷在雪中,鎮日不停的豪大雪覆滿路徑,只能又濕又冷地,在泥濘中緩慢舉步向前,像拖攜著兩個濕重、令人生厭的微型墓穴;事先查詢冷門的公車路線,興沖沖地隨著它左右搖擺,愈開愈往荒涼處去,終於走到心心念念的店前,門口卻掛上「今日公休」的小牌子,沒有一句多的抱歉,安撫我們瞬間枯滅的心;我們誤判了時間,拖行大小行李箱,比奧運選手更賣力地衝刺,好不容易克服了敵意滿滿的樓梯,在人潮擁擠的月台進行閃躲的障礙賽,預定的列車總…在抵達的前一刻,迎面關上;而旅程當中,沿路又充滿奇妙的菌種,讓原本友好親密的旅伴間,滋生出各種小嫌隙,並且活潑地發酵,細節不斷被放大,直到讓人無法再視若無睹,終於只能面面相覷,有冤不可申,有隱言不可訴。

大災小禍接踵而來,比計畫的行程還更豐富,眼看旅程才剛進行到一半,任誰都無法呼救脫困……。

弔詭的是,我們依然熱愛旅行,並且同時清楚知道,災難正是旅行最美妙的基底。

這並不是太過矯情之人的告白,默默期待或者預定災難,在安逸中奢討一絲不致命的、皮肉的苦痛,當作淺痕的疤飾,以便在歸來之後,能以此顯擺其所經歷。
這些飢寒受難,是不請自來的旅伴。在行路之中,無人邀請,卻不時和人並肩共遊。它們天生是丑角的基因,在所有完美的計畫路線裡頭,以獨特的幽默感,嘿嘿笑著、舉起一隻尖銳的木棒,戳破周詳的規畫如同戳破一隻飽滿的米袋,使人措手不及,眼看白米粒嘩嘩流出,令人哀傷的小瀑布。
但也正是這些災難,為旅程刷亮了色彩,深化了對比,並且凸顯人之所慾望。

《航站奇緣》(The Terminal)是一部不可思議的片子,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情況,能比受困於機場更讓人絕望。
但上天一向待人不薄,這種絕望,也讓我有幸淺嘗幾分。

事情從凌晨三點的倫敦近郊說起。
我的碩士時期,除了埋首在書堆中苦惱,溜達遊歷,也是一門未明文訂定的必修課程。大家是遊樂台上光滑的小鋼珠,渾身不安分,準備好隨時滾散到未知的角落去。有日和朋友四人,趁著學期小空檔相約到北愛爾蘭,一起租車漫遊海岸線。
距今年代有點久遠,無從考據罪魁禍首究竟是誰,居然慫恿大家訂了上午七點多的機票。一種旅人和時間計較的貪小便宜心理,不想浪費旅行的分秒光陰。
住在倫敦不同地區大家,決定分頭到機場集合。貪圖美景,選擇住在更偏遠地區的我,只能凌晨三點摸著黑,咬著牙告別棉被,搭夜班的公車,來到另一處荒郊野外轉乘直往機場的全國快車(National Express)。我還記得清楚,那站牌在一個火車站旁的橋面上,灰天灰地,冷風是太陽還未出來的風的涼意,和太陽已出來的冷風別有不同。四下無人,我像一位巴黎的末代點燈人,在漆黑的天中,準備滅掉街上最後一盞光源。
只見我左等右等,將鄭愁予的〈錯誤〉都完整背過了一遍,應該早就到達的班次,不只跫音不響,連蓮花都謝透了,車子卻遲遲不來。心中暗叫不妙,盯著手錶計算,連同車程,怕是要趕不上飛機了。但愈錯過,愈不敢移動腳步,因為可能性也相對提高,怕才走開,莫非定律就跑來絆我一跤。矛盾糾結的情緒逐漸攀升,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按捺不住,拔腿跑至火車站詢問人員,才知道當天該班次早班停駛,只能轉乘火車,緊急直奔機場。
「飛機要飛了,妳在哪裡?」朋友來電,火上澆油。
我的焦慮是逐秒遞增,「火車再快一點吧!」以全部的心求禱著。如果原本謊稱已出門、後來趕路赴約的男友們,也懷有同樣的心情,我突然覺得這樣約會的遲到,或許可以同情理解,酌情緩刑。

當我以閃電之姿,衝進機場大廳,僅僅差十數分鐘,航班資訊牌上卻打出令人絕望的「Departed」。莫非,是遲來的莫非。
走到櫃檯,試圖以些微時間的差距,打動地勤小姐的惻隱之心。真的已經起飛?是的。沒用到的票,可以換下一個航班?不行,請重買。下個有空位的時段是?約九小時後,傍晚五點,並報上了幾乎等同來回票的票價。
地勤小姐用好聽的英國腔,熟練又冷淡地處理我的案件,像庖丁的刀,屠牛不見血。我膠著在此,友人在天上,貝爾法斯特(Belfast)在遠方緩緩招手……只好以略為心痛的價錢,咬牙刷卡,買下另一張機票。

我的第一日旅程,被紅筆劃去,改為「倫敦史坦斯特(Stansted)機場一日遊」。原本分秒必較的時間,突然不再重要。我是鬆了絃的曼陀林,被飾有粉紅髮帶的女孩放下,無所謂地攤在機場的藍皮椅面上,想著今天的心情色彩,一定密布了倫敦藍和清晨灰。
即使內心的風景陰鬱,Stansted機場其實明亮新穎,建築挑高透光。白色放射狀的鋼骨架構撐起了空間,現代化的建築語言讓這個範圍擁有中性的面貌,消抿了所有邊界的符號。各地的機場,都是地表上獨立的祕密空間,包夾庇護各角落的時空旅人,使他們得以帶著空白的面容,在再次被別人刺探之前,在更新表情之前,在洩漏情緒之前,能短暫、冷漠地窩藏著。
而逐漸甦醒過來的晨間陽光,透過大片的玻璃帷幕,開始白花花地灑落進來。那是非常亮麗而新鮮的光線,在一日之晨,彷彿帶有薄荷氣味,並且不斷在地板上、椅面上、行人臉龐上變換精巧的身姿,但我卻全無心思細看。

周遭的人在身旁坐下又離開,我喝完了咖啡、幾乎看完隨行的書籍、蒐集路人一百種表情、來回走在「WHSmith」小店的櫃架間,時間仍然拖拖磨磨地走,我是個焦急難耐的階下囚。「……不,我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愛上任何人。」湯姆.漢克在我心中的地位又爬升一階。

當我抵達Belfast,只見朋友笑嘻嘻地插腰迎接我,說:「Tina……」無限惋惜地拖沓尾音。什麼都不用再多,友誼的撫慰就存在這尾音裡頭。我抬頭看出口上方,一張明黃色「EXIT」的標示牌,彷若迎接新生的通道。
接下來的日日夜夜,是一幅又一幅鄉野景色的頌讚詩。北愛爾蘭向我隱藏了所有血腥的衝突和歷史斑駁,以寧靜的溫柔,引人走進羊群緩步的草原、林間瀑布、臨海旅店、海面吊橋、崖邊的荒廢城堡、漁港的小酒館……,當然,還有琥珀色的威士忌、蘇打麵包和燉菜,Chin-Chin!敬歷劫歸來。
這裡沒有五光十色的誘人場景,卻呈現了土地質樸原貌的美麗,小國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我樂意使用所有美麗的形容詞於北愛爾蘭上,一個溫柔敦厚、像水晶一樣澄淨的地方,令人甘願為以血淚為代價來護衛。

確立明暗對照法的卡拉瓦喬(Caravaggio),開啟了下一個世紀的繪畫語言。善用黑色的魔法,凝聚光源,使人物的肢體充滿動態的力量。大面積濃厚而富有寓意的黑暗,讓光線投射的肌膚及臉龐擁有戲劇性張力,讓被捕捉的尋常時刻如同神蹟,也賦予宗教題材的畫作令人心願仰望的崇高感。
旅程中所經歷的大小災難,也成為我卡拉瓦喬的背景,使人明白心中渴望的主題,不過是幾個簡單的面貌──朋友的陪伴、不矯飾的自然、溫飽的需求、走走停停的自由。
因此不再怕旅程中陰險的災難地雷,受難之中藏有滿足。且帶著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詩句同行:

「死」呦,老船長,時間到了,起錨!
「死」呦,此地使我們厭倦,開航!
……
投入深淵深處,管他「地獄」或「天國」?
投入「未知」深處,去探尋新奇!
──波特萊爾《惡之華》〈旅航〉終章。

【內文選讀二】
浪費時間的方式
每到一個新的國家,都要等到出關,拖著行李箱走出玻璃自動門,擺脫冷硬大樓之後,才能從空氣中不同的濕度、溫度,取得「啊真的抵達新土地了」的實質感。
但若以人物來譬喻的話,西班牙大概就是在母腹裡就搗蛋不停的野孩子,跳動的基因早就按捺不住性子,瞪著圓眼睛躁進躁進地,不受任何牌理約束。

從希斯洛機場(London Heathrow Airport)告別倫敦霧黑迷濛的灰天,雖然只是短暫的航班,還是因為早起以及沿途的車程,在飛機上陷入半昏迷的小睡狀態。在將近要下降之時,不斷的廣播雖然讓人稍微恢復清醒,意識還是半陷溺於白煙大澤之中。
但在機輪觸地的那一刻,飛機如同突然受到敲擊的膝蓋,反射作用般廣播起一陣清亮的小喇叭聲:「叭─叭叭─叭叭──」,並且在這一瞬間,全飛機的人停下所有動作,不謀而合,熱烈地鼓掌歡呼起來,有的還興奮地吹起口哨。四周傳來劈哩啪啦拆開安全帶的聲音,如同自炯炯篝火處,迸出四射擋不住的火花。明明警示燈都還是紅閃閃亮著呢!即使大家對警示燈這種東西早就視而不見,但現在漠視的速度絕對是最高級別。短暫幾秒間,馬上讓我從十五%昏睡程度大醒到一○○%,單單飛機著陸就引來這種歡天喜地的情景,還是生平頭一遭。

我全身的細胞一下子就熱烈地接收到「西班牙已抵達」的訊息,並且性情也潛移默化地丕變,轉頭跟鄰座拍起手來。一出飛機,步下鐵梯,還在機場人員的驅趕壓力之下,於跑道上和同行友伴忘卻羞恥之心、以手合比了一個愛心拍照(上回愛心合體的記憶,怕是高中時期了)。馬德里(Madrid)的風溫暖拂面,照片中我們及肩的髮絲向後飛揚,背景是一片浴溶溶的金色太陽。

而西班牙的「慢」,就在一過海關時,便正式跟我打照面。
那時持台灣護照已幾乎能在歐陸暢行無阻,西班牙也為申根地區內,我簡單將小綠夾遞給窗口,只見海關人員翻來揀去,沉吟半晌,儘管我「Taiwan」、「Visa Free」喊了半天,年輕的辦事員仍一臉狐疑,走出窗格,起身找資深的同仁請益。兩分鐘之後,才帶著抱歉的臉回來,快速在護照頁蓋上了章。
一般而言,憑我耐心缺乏的個性,已該覺得海關人員在分內事上有失專業,白讓人等待許久。然而這不僅是我第一次遇到西班牙的「慢」,也是第一次見著西班牙年輕男女陽光棕的肌膚、亮眼的五官,及迷人的微捲黑髮。那名海關男孩在窗之內,拿我的護照左右端詳,流露出傻氣天真的男孩魅力;我也在窗之外看著他的臉左右端詳,額頭、顴骨、鼻樑、細而微翹的嘴巴,有如隔著壓克力罩,觀賞文藝復興時期細膩的雕塑,抿除了一切久候不耐。

走在西班牙街區中,兩排樓房上隔空拉起米白色布條,遮陽、防曬,阻絕了些過於強烈的日光,又讓城區中充滿歡慶的氣氛。布條與布條之間稍有間隔,在地上形成明暗交替的光,猶如舞蹈,猶如黑白的鋼琴鍵。然而在這個晴朗下午之中,唯一熱鬧的,似乎只有這些一段段跳躍的光線。剛飽食Tapas出餐館,我愈走愈狐疑,這一條市中心的鬧街怎麼會整排都關店?它們各自大門深鎖,玻璃門內燈光全暗,有些還拉起剪刀鐵拉門。對來自全球的觀光客,齊心呈現出一種不理不睬的態度。
有間店鋪外面,貼出一張告示,我湊上前看:「Horario(時間表)DE LUNES A SABADO(週一至週六)10:00~13:30 17:30~21:00」。以賺錢為志的商店街,十點開門,午休四小時,全天營業七小時。我掐指算算這作息時間,全身的骨頭都開始放鬆酥軟了。這麼符合人性的時程表,只能來自隨心所欲的民族。對被喻為「全球最勤奮」的台灣工作者而言,這第二次「慢」的震撼難以平復,只能任由我的西班牙美人朋友Inés牽引,帶我到無午休的百貨以一客冰淇淋沉澱心緒。她露出潔白的牙齒,嘻嘻笑地說:「中餐後一定得再來這裡吃上冰品,才算是結束哪!」
環顧四周,陽傘下座無虛席,擺脫且遺忘工作的人群像螞蟻遇著了蜜,賴著不走。這裡的人為了生活而工作,不因工作而放棄生活。關於享受人生乙事,不需任何懷疑,是天賦人權。

第三次對於「慢」的經驗與深刻印象,要以一些肉身的疼痛來換取。
夏天來到西班牙的海濱城鎮,沒理由不安排一次日光浴沙灘行程。尤其這邀約又是來自一群健康漂亮的青年男女。心情就像啵吱吱冒泡的沁涼桑格麗亞(Sangría),隨意任幻想加上一滴,都成為夏季繽紛色澤的水果調酒。
少女們嘰嘰喳喳,像不可控制的燕雀。我們東市備餐點,西市買寬帽,南市買泳裝,北市借汽艇。天光一亮,便反常地晨起梳洗,驅車前往西葡邊界,直奔海濱。
雖然走筆至此情緒已然高昂,但請容我暫時讓後設人格跳出來插入幾句話──即使在今日攻擊維基百科已成為一種政治正確,但本文並非學術文章,此條文也十分有援引的價值,姑且讓我列舉其關於日光浴的定義如下:

日光浴是讓皮膚暴露在陽光的紫外線下讓皮膚的黑色素產生而變黑的一種健美方法,又稱為美黑。

可注意第一句複沓且毫無換氣的激烈語法,關鍵字「讓皮膚的黑色素產生」、「變黑」,及第二句簡短有力的兩字總結──「美黑」。……請大家清醒!日光浴重點根本不是沙灘和碧藍海水啊,我們經年累月被防曬乳廣告及雜誌夏日專刊畫面誤導了,日光浴一字不差,完全是「曬.日.光」來著的。我後來真後悔沒有提前查詢一下維基百科,它畢竟是陪我們度過大半偽報告時光的好功臣。
鏡頭回到當天。大概十點不到,就抵達北大西洋沿岸,我們放下餐籃,鋪設大浴巾當作地墊,象徵性地塗完防曬乳後,每個人像白肉魚身,一條條倒向各自的沙灘墊中。

初時,我懷著「啊我在無人打擾的歐陸海灘,悠閒地做日光浴呢」這種感覺良好的心情,心緒沉緩地讓光的指尖搔拂我的肌膚。即使身邊沒有觀眾,雍容閒雅之感仍不自覺地冒出,如同駕馭著細而高聳的跟鞋,神態自若地踩上鋪至車門前的紅毯大道,周身完美,不畏懼如同惡狼貪食而至的鎂光燈。
這一天風緩浪平,白浪不濤濤,有氣無力的風像星期一倦怠的上班者,吐著小小的呵欠,將海面吹出若有似無的細紋。長而綿延的海灘上,除了我們的人影之外,再無他者生命蹤跡,我只能認定識途友人們將我帶到了一處神祕仙境。日頭很強,有揮霍不完的金光,在這裡它全無敵手,海水、沙灘、人群都是臣服於它的屬下,都是襯托它這王者的背景,我有如前來覲見的番邦使臣,獻上我的肉身,供它隨意擺置。

半個小時過去,我翻了一次身。半小時過去,我又翻了一次身。半小時又過去……我忍不住用眼角試探我的夥伴們,用語言試探她們的動向。在毫無涼風撩撥、亦無其他路人可觀察遣志的日光沙灘中,她們竟可不動如山,精氣沉穩,如入無我之境。而我在旁邊像小活蝦一尾,被丟入充滿米酒薑蒜的大火快鍋之中,心思蹦跳不已。
我怎麼忘了笑聲像獅子一般洪亮的Inés,她上回假日結束回到倫敦第一件事,便是到處熱情地炫黑,拉人欣賞她碳黑的肌膚?而她最大的心願,是嫁給所戀慕的黑膚男子,然後生一堆巧克力似的孩子,每個小名都喚為「Co Co」?

海天一色,蒼霧茫茫,我偶然起身戲玩海水,在汽艇上兜一小圈風,續回到我的坑堆之中,以亞洲的內斂修養、骨子裡不服輸的東方性格繼續曝曬。這是一種耐力競賽,是曖昧的角力,先出聲者,就輸了這場局。剛剛沾染的鹹味海水,此時凝結在我身上,成為一圈淡薄而黏膩的鹽。我的眼睛因為受光太多,如同患了胡適的眼翳,所有的風景都撲上一層霧蓬蓬的灰色煙霧,遠近無法辨明。天似乎很近,我眼前的手掌似乎很遠,我的心在空中,端詳埋在地上坑堆之中自己的身軀,半廢而不殘。
我想起丹尼爾.笛福(Daniel Defoe)筆下的魯濱遜(Robinson),遇難時身邊只有一把小刀、一個菸斗和一小匣菸葉,從荒蕪之中,逐漸開展出一個新的世界。我身邊有一瓶防曬乳、一罐礦泉水、一整籃食物充足的野餐籃、一台功能健全的轎車,卻不夠樂觀能自認是荒島的統治者,單純平躺就已覺力不能勝,甚至連活命的指望都絕了。朦朦朧朧之中,墨菲夫婦(Gerald and Sara Murphy)的傳說對我而言愈來愈像一則神話,他們如何在一九二○年代的法國蔚藍海岸,於「美國別墅」(Villa America)之中,匯集畢卡索、海明威、費茲傑羅等雅士名流,一同創造出奢華的夏季日光浴渡假文化?

大半天就這麼在無所事事中過去了。回家後一覺醒來,我像一隻烤得恰到好處的龍蝦,身上羅織紅黑的斑點。這才發現日光浴對於容易陷入冬季憂鬱症之北歐人士,是一種源自天性不可抑制的渴求,但對於出身陽光存量優渥的島國、且來自「美白」系統的我,是一種邏輯上根本的誤讀。原來出身在台灣的我們是大戶人家,大自然無限慷慨地善待我們,在陽光的配給上,總是豐盈有餘。
隔日夜間,受邀於友人的私宅,享用充滿西班牙味的家庭晚宴。我們傍晚抵達後,便以極致的烏龜精神展開一場慢食的接力賽:聊天一小時,上菜,聊天一小時,上菜,聊天一小時,上菜……之往復循環。對於充分經歷過慢文化洗禮的我,已經處變不驚。人生嘛!不就是在不斷開瓶的紅酒之間,以一點微醺,輕晃而過。

等真正踏出戶外,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天上是一抹阿拉伯風情的銀鉤新月,時間將近午夜。對面的屋宇牆面,被路燈打出甜橘般的誘人橙色。二樓住戶兩扇窗口大開,在黑鐵雕花欄內,傳出一串串吉他緊湊華麗的佛朗明哥刷絃,以及跳舞踢踢躂躂的聲響、口哨和情不自禁的吆喝。我看見一位中年福肚子男子,正為他的女伴熱情地打節拍,急管繁絃,青春猶如人生最美的時節。
十二點即將來到,我是不急著返家的黑姑娘。Así es la Vida!(這就是人生)走在台北路上,我是個走路如疾風,後腳幾欲絆倒前腳之人。面對一連串待辦事項,工作中亦常突然發現自己竟緊張得忘了呼吸。但緊繃女子如我,也已經漸漸習得浪費時間的方式。

此時的西班牙街頭,彷彿點播起「古倫美」(Columbia)紅版黑膠唱片,響起純純歌仔戲般細尖尖的聲音,她吊著嗓子,不疾不徐,嬌花似地唱:

阮只知影自由花,定著愛結自由果
……跳TOROTO,我尚蓋愛!

【內文選讀三】
文化的基因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劍橋大學因為身為女性,意外受館員制止進入圖書館後,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中省思性別地位不均及社會既有價值觀等現狀。她進而探討成長過程中被教育的女性典範,是以下的形象:

無比迷人而且徹底無私。她精通家庭生活的各種困難技藝;每天都犧牲自我的享受。如果有雞肉,她只會吃雞腳;如果有寒風吹進屋裡,她會坐在風口處。簡單地說,她的天性就是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見或願望,而寧可永遠認同別人的意見和願望。

別說是百年前的女性典範了,百年後我家還有一個。
每天在我眼前晃著殷勤的背影,不是在這裡拖地,就在那裡洗菜,擦擦抹抹,永無停手之時。連煮完菜了大家上桌開動,她還在一旁繫著圍裙踮著腳尖擦拭抽油煙機,只丟下一句「趁熱要擦完,油冷了就難清潔」,千喚不一回。在菜快被掃去半桌、都已經半涼不溫之時才姍姍來遲,仙杜瑞拉地入座。背後的抽油煙機再度閃閃發亮,用過十餘年下來,都如同新的一樣。
這是我家媽媽,不管當代思維如何,她不用任何教養,就承襲所有傳統價值的典範。何況她還真的對雞爪情有獨鍾。

小時候不知道這是多幸福也多困擾的事情,長大了,才稍微懂得有這樣的媽媽,是多幸福也多困擾的事。
在無知不諳世事的時候,還可以拿起蠟筆和剪刀,在紙上胡亂寫下「按摩券」、「洗碗券」、「萬用券」等,製作出無用票紙一大疊,用黃橡皮筋綁起,送給媽媽當母親節禮物。她的笑容看起來十分驚喜雀躍,我心裡想媽媽真是開心,這回做得真棒貼心。但當十年後在儲藏室某個半廢棄的書桌抽屜中,不小心再度目睹真跡,剎那間真是亂石崩雲,怵目驚心。我緩緩闔上抽屜,小心翼翼,彷彿裡面擺放一具陳年的屍體,並且快速離開現場,轉眼遺忘。
幾年間的禮物,都這樣悄悄被填進儲藏室或暗房角落。年年的母親節都是一場艱鉅的挑戰,遍尋不著媽媽鍾情的禮物,連可能的端倪都不露蹤跡。她什麼都有,什麼都不想望,什麼都不需要,於是就也什麼都不能滿足。送禮最難,不是難在送給慾望強烈且明確的對象,而是送給雲淡風輕,像煙一般捉摸不定也飄渺無比之人。都已無欲,談何滿足?

轉念一想,實體的物質難以消失滅跡,乾脆請一頓好料的,大家吃喝開心吧。飯總是要吃的,席間談天也總是開心的,吃喝暖暖,心也暖暖。但主角不能模糊,還是媽媽。於是我問道:

「媽,妳喜歡哪一種菜系?義大利、法式、韓式還是排餐?」印象之中,她竟沒有特別的偏向,只能發問了。
「我都可以啊。」
「恩,那有沒有想吃什麼菜?特別喜歡的?」我可沒那麼快打退堂鼓。
「青菜。」
「……什麼?」
「菜啊,我喜歡吃青菜。」

你們就知道這挑戰有多大。既困擾又幸福,幸福又困擾。完全犧牲奉獻,沒有自我欲求,只要一把三十塊市場青菜就能滿足的媽媽。
但就連這樣的人,有天也會因為環境刺激,罕見地暴露出自己的脾氣,顯露出人之為人者根本的慾望。這一切要從英國的家族旅行談起。

小時候的出國,放心任由爸媽帶著,雲遊四方。等年紀漸長,有年夏季我們兄妹私下共謀,屬於我們的時代來了,脫離旅遊團的時代來了!該換我們帶著爸媽遊玩,並堅持自助旅行的格調。
年輕人的第一回,總是好高騖遠。加上哥哥正苦讀莎士比亞,心神如同糾結鬱悶的馬克白。我們籌思,呼吸不到蘇格蘭曠遠的空氣,在英國南方莎翁的故鄉,應該也足夠醒腦。
於是雖然在行李可極盡簡便的夏天出遊,四個人仍浩浩蕩蕩,除了肩背包外,各拖一個二十四吋以上的行李箱,大氣磅礡地出發。如同初長成的駿馬,髮鬚在風中飛揚,踏上首次長征的旅程。

莎翁的出生地亞芬河畔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原來是一座充滿甜美魔法的森林,是仲夏夜之夢的場景。整條街道掛滿夏天盛開的燦爛花籃,擁有充沛的陽光,但天氣仍乾燥涼爽,穿著薄外套便可日夜出外漫遊。被青綠爬藤圍繞的老屋群,滿足所有人對英式鄉村建築的幻想。蜜蜂不顧如織的遊人,在花園間往來穿梭。而冷不防從老牆裂縫處探出的玫瑰,又像一朵仍然紅豔的戀情,穿過世紀的荒煙蔓草而來。夜間步出莎翁劇場,還被困在台詞裡面,震撼未歇,腦海裡回響著充滿穿透力的對白,行經公園小路,草地上的露珠在月光之下,像珍珠一樣溫潤地反光。

隔天晚上為了已預訂的《獅子王》(The Lion King)音樂劇,一行人折返倫敦。搭火車回到市中心,轉乘地鐵沿Bakerloo Line到最熱鬧的查令十字(Charing Cross),鑽出地鐵,還來不及感嘆從鄉村回到花綠之都,我和哥哥一看手錶,便倒抽一口氣,時間不多,戲即將在半小時內開演,還有一小段腳程得趕,晚餐只能在路邊連鎖店「PRET」隨手抓個三明治解決便得了。
我們心無旁騖,為了看戲什麼都可以犧牲。當我們邁開大步,快步向前時,突然發現媽媽落在後頭,奇怪地定點在原地。
回頭一望,她手捏著背包,神色複雜地瞪視我們。

「今天晚餐,不是吃肯德基嗎?」她說。
「……咦?」

呆滯兩秒鐘後,才想到來英國四、五天了,常隨意買個麵包、火腿、藍莓、優格等,在河岸或草坪上野餐。媽媽一開始興高采烈,拿著碩大的紅草莓向鏡頭招手。沒幾天,她那習慣餐餐熱食的胃,已經隱隱瀕臨極限。但她那好脾氣的個性,沒多讓她說話,僅在昨天路過KFC時,順勢委婉地說了一句:「突然好想吃炸雞,明天吃這好嗎?」其他人沒多細究,滿口允諾下去。

原來是昨天的承諾啊!我們慌忙道:
「明天吃好嗎?音樂劇真的快開始了,先趕一下。」
「你們昨天說今天要吃的。」一向順著我們的媽媽,突然變臉,露出第二人格。

她雙眸閃閃,若岩下電,顯露出一副不達目的,絕不善罷甘休的氣勢。馬上就讓我們知道這樁談判,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我們低估了這位在傳統市場打滾出來的主婦。
像希臘神殿般金碧輝煌的萊塞姆劇院(Lyceum Theatre)就在下幾個街口,但媽媽杵在這個街口,比任何一根宏偉的科林斯柱(Corinthian Order)都還堅定不移。她憤怒的蒸氣如柱頭的茛苕(Acanthus)草葉,不斷向空中蔓去,長盛不衰。人潮來往的河岸街上,大家各朝著目的地,以都市的腳程奔走。只有這東方一家四口,僵持在這裡。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百多英鎊的戲票即將泡湯,媽媽只全心懸在五鎊的熱騰騰的炸雞餐。《獅子王》戲票上那隻斜眼、露出睥睨神態的黑色獅子,彷彿從高空觀察著我們,看我們上演今晚真正的好戲。而繁華的大街上,哪裡又有KFC的影子?
打圓場的,當然還是一家之主。爸爸當機立斷,打發我們切勿回頭,直奔劇場。他則拉起媽媽的手,在茫茫人海中,決定眾裡尋KFC千百度。
「得知,我幸;不得,我命」的意思,我就是在那個當下約略明白了幾分。

這個夜晚以喜劇作結。我們脫掉外套,舒舒服服地在紅絨布椅中坐下,爸媽也於第一首歌曠野溶溶金色太陽升起前,閃身趕到。台上響起最經典的激昂祖魯語開場:「Nants ingonyama bagithi Baba...」在淡薄的光線裡,我轉頭望,媽媽的臉上盡是滿意又豐食的味道,如同一顆安穩的石頭,沐浴在非洲的金光下。

隔日家中男女分組,相互拆夥。我揮別溫莎城堡優雅的誘惑,讓男眷去探索女王的祕密,我則帶媽媽踏入計畫之外的地方──倫敦中國城。
唐人街以一片豔麗的顏色歡迎來客,藤黃、石綠、孔雀藍、硃砂紅。燈泡串及紅燈籠沿著牌坊,在空中交叉懸吊著,處處張燈結綵,深怕哪裡缺了點喜氣。也許一個世紀之前,初抵異鄉的華人已經沒有退路,只能不分你我,同舟共濟,群聚在這一個街區裡,創造比東方還更東方的新故鄉。唯一一點遺留的寂寞凝結成化石,封印在石獅子沉默的眼睛中。
我和媽媽走入一間中餐館,招牌是紅底金字,入門是雲紋雕窗。在鋪著緞布的桌面上,媽媽點一碗酸菜鴨肉粉絲湯,鴨肉的油光、薑片與酸菜在湯中浮沉,她用湯匙撈起,不畏燙口地喝下,蒸氣撲騰上來,霧白一片在她兩個小圓鏡片上。她的表情我無從探索,但她的胃,應該已了卻所有遺憾。

媽媽仍是無比迷人且徹底無私的她,在每個日常裡犧牲自我的享受。偶然為之的「KFC情節」,我想也並非「這不是肯德基」廣告的功勞。罕見表達的願望,只是在旅行之中,因著食物,被逼著暴露出我們文化的基因。
我們可以在不同地方遷徙轉換,披上不同城市的衣著,花點時間,學會另一處異域的口音。但是飲食的習慣,總是能一次又一次精準地,道出我們來自何方。
因此在英國讀書期間,總習慣在下雪的晚上,走進廚房,拿一隻鐵鍋,點開瓦斯爐,讓藍色的火焰在黑暗裡綻放,為自己煮一鍋珍珠奶茶。雙手捧著冒熱氣的馬克杯,赤腳穿過木頭地板,走回客廳,像一隻貓一樣,窩進靠窗的米白色麻織沙發。
那樣的夜晚一面極度寒冷,一面又非常溫暖。我看著窗外黑瘦的枯枝,以及點點飄降的雪片,像一座永遠不會停止降雪的水晶球,逐漸將一切淹沒覆蓋。過去,今天,明日,一切在白雪之下,迷迷茫茫。沒有出路,不需回頭,也無法占卜。
擔心燙口,我小口小口地啜飲熱氣蒸騰的茶。我的鄉愁落在涼冷冰雪之地是奶茶色的,微甜的,像落在魔法森林的露水與月光,像我想起她。


以上文章出自於「行路女子: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
作者:吳緯婷
出版社:有鹿文化
ISBN:9789869510813       » 哪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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