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風問風吧(二)

【內文選讀一】
那片牆上有光
朋友們來到我的新居,不免要發問的一個問題是,「這牆上的作品都是你照的嗎?」
這問題有三個關鍵字,一是「牆」。我從小小的一個湖景套房,搬到兩室兩廳的一層房子裡面,居處面積擴充,牆面也多出數倍。這些牆面有的被刷成新柳色,有的是米黃色,也有鵝黃和白色。

牆面都不是赤裸的,它們身上披掛著第二個關鍵字,就是一些被稱作「作品」的東西。朋友們一眼都看出來,掛在牆上的不是賣場裡被大量複製的成品,當然也不是拍賣會上登錄名冊的高價藝術品。
它們以作品的身分呈現在那裡,說出它們是被某個富有靈感的創作者創作出來的。誠然如此,我一位藝術經紀人朋友,也是一名業餘畫家,看了這些牆上作品,就說…它們的image非常強烈。image,可以把它領會成影像感。
這些作品的影像感之所以強烈,因為它牽涉到第三個關鍵字,照。用相機照相的「照」。所有影像都是照出來的,那便是攝影作品。這些作品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黑白照,又百分之八十都是京都。

是京都的電車鐵軌,京都的玻璃模特兒櫥窗,京都的寺台樹影佳人,等等。除京都以外,也有一些北歐影像,都是攝取於一般日常。日常生活及其氣味透過相框裡的影像,自然而然地流動一種氛圍,好像在說著什麼已完成的,或正在進行中的故事。
大大小小共二十多張。
看著牆上種種城巿日常,我回答朋友的問題,說:「不是。」
這些作品都不是我的,是我在台北的朋友送的。朋友清華大學畢業,不知何時起就熱愛攝影。(他的嬌妻恐怕要站起來說:不是熱愛,是視攝影如命啊!)他臉書大頭貼是手擎一台老相機自拍。寫這文的時候,他正在愛爾蘭旅行,帶七台各式相機──含手機可算八台吧。我兩次從台灣返美,他沖印這些相片送我,他知道我是喜歡的。

這是人人都攝像的時代;臉書、網路,加上智慧型手機,影像就無時不在竄流、複製、傳播。影像爆炸。影像是一個國度。前兩個月,朋友從遠方寄來一本書,阮義忠《攝影美學七問》。封面文字說得太好了,「攝影,是一種信仰,」下一句又說,「他選擇以光來發聲。」
是的,光。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光說,要有影像,就有了影像。
光把一條石板道的風格說出來,光把一束風中芒草的思想說出來,光把一個夏日午後的悠閒說出來,光把一隻街貓停佇回䏬的探尋說出來,光也把一名藝伎的妝容含蓄、一位老人的疲憊步伐,以及一個旅人孤獨站立在月台候車的身影說出來。

像隧道一樣的月台,標示燈、廂號燈微亮,畫面很暗很暗,只有隧道盡頭一坨光,是火車或電車要來了嗎?還是隧道外原有的天光?因為有這坨光,我們才辨識了月台、軌道、牆柱;也因為有這坨光,我們才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一個月台,一個人。
光好像在說,看哪!那旅人。
那旅人不是我,又是一個非常像我的「我」。
我可以從那畫面,從那有光又陰暗的影像,敘述一場往事,鋪陳一段旅途,或者造出一部小說。寫在風中。
一路隨光而行。
要有光。在現代藝術裡,一塊黑布、一張白紙也可以成為一件作品,惟攝影不行。沒有光,攝不出影,顯不出像,也就說不出話,成不了一件作品。沒有光,我們走著走著,就可能都在路上迷失了。

你知道嗎,我是為新居牆上的作品們感到驕傲的,因為有它們,我聽見了故事,我摸到了自己的心;更重要的,是它們使我的居所看起來像一座有文青氣息的藝廊了。

【內文選讀二】

0與1觸電旋轉彷彿走調的圓舞曲
錯拍跟不上上帝逸飛而去的手指
墜向另一張尋不見的奧祕輿圖
路西弗處決了時間振翅吹號
翻倒了再翻倒的記憶骨牌
掉了年去了月孤零的日
嘆追不回的自我聰明
九門提督逍遙法外
金兵擊鼓騰騰騰
此身雖在堪驚
翻雲覆雨手
江山如畫
錯錯錯

一個是串串遞傳無邊無際水波漣漪
是銀河系神祕力量牽引下的星球
一個是天梯是魔棒是親密鎖鏈
是雲朵的傳令是人間的寄託
兩人擁抱滾進漫長沙漏裡
一點滴猶如駱駝一腳印
堆屹了新帝國金字塔
不複製的輝煌綻放
春秋光景多良宵
何處十面埋伏
虞姬奈若何
宮闕水影
亂亂亂

酷寒雪地訴冤天外之天慈眉笑不語
舔血而去的嘴留下噬骨而笑的牙
滿地黃花飛捲梧桐細雨十一月
冷月在上把酒遙對悲歡離合
斷垣殘壁低鳴的今生今世
多瑙河召喚維爾塔瓦河
里斯本吻別巴塞隆納
悼琶雅芙玫瑰人生
時間寫詩給廢墟
一粒塵埃放光
船過水無痕
長風遠去
了了了

【內文選讀三】

雙子星轟然坍下後,我想,紐約消失了。隨後,我告訴自己,等吧。等它重建,再等新的雙塔立起。後來等到了一座自由塔,高一千七百七十六呎,從紐華克機場搭火車進曼哈頓時,就看見她了。
我於紐約是有等待的。
等待既做為一個動詞,其實是非常被動的。它的完整句式,大多倚靠另一個字,來。來了,就完整而完成。不來呢?就常有淒淒慘慘戚戚的慨嘆。說常有,是因為不盡然,如果來的不是你想的,也還是淒淒慘慘戚戚。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難免也有慨嘆的,不過再等兩日,風狂雨驟,便是一闕蝶戀花,不久就是月如鉤。

紐約還在,紐約從早到晚都忙碌,有千萬隻腳在地面上或地鐵站出入,有千萬盞燈在馬路上閃爍或巨林大廈內外明滅,有千萬張口正在飲食或說話,有千萬筆信用卡消費或網購買單正在流通,有千萬件衣飾同時被丟棄或正在穿上。華爾街紙醉金迷。百老匯歌舞不輟。男歡女愛新舊輪迴,永不疲倦。三個機場塔臺指揮汗流浹背,公路隧道廢氣沖天,移民者與遊客魚貫而來。任何一節車廂都是微型聯合國。這是慾望城巿。
跟瀟吃完一頓韓國餐,道別後,從劇院區蹭到時代廣場來。這是十月,秋夜沁爽,我趿一雙涼鞋便出來了。滿眼的人啊,滿眼的霓光看板廣告。紐約是美國人的驕傲嗎?她竟像是屬於全世界的。萬國來朝。人聲沸揚。喜氣洋洋。到處生意都火紅。
穿梭在手機光、車光、霓光中,萬一,若說萬一,有個人出於自願或經過被訓化後的自願,綁著一綑炸彈在這裡引爆,那麼,我就走在一場驚慌四逃、熊熊烈烈的火光中。
二○○一年九月,他們來過了,不是嗎?而我,上一次來,是千禧年。這樣就一別十五年。一冬過一冬,這期間我沒有再來過。記得那年來,飛機抵達時已夜深了,偌大的紐約我不識一人,只知道會有一間青年旅館在等我。這次呢,我是來等人的。
等,做為一個被動的動詞,毋寧也像錯亂的節拍器,快慢沒有標準。有時很快,有時很慢。種一棵樹,得等很久很慢;到麥當勞點一份漢堡,等得很快了。釀一醰女兒紅,得等閨女出嫁日;買一雙新球鞋,頂多排隊等一天。公車有時等五十分鐘來,有時等兩分鐘來,有時不必等就來了。醫院,郵局,銀行,旅遊景點或知名手機店,多有等候的人。等天下雨,其實是等神蹟。
等一個人來。
雙子星灰飛煙滅後,遺址成了兩座坑,後來順勢成了兩個黑色方形瀑布紀念碑,有平面銅牌圍繞,鑴刻罹難者名字。數千個名字中,一定有無神論者,虛無主義者,女權主義者,或者佛教徒。無疑的,一定也有回教徒,猶太教徒,天主教徒,以及基督徒們。黃就是我知道的一位基督徒,也許我能找到他的名字,但是沒有。我看見一朵飽滿嬌羞的白玫瑰插在一個名字上,他叫WALLACE COLE HOGAN. JR.。
午後天陰得沉,看著要下雨,俶爾就下了。及時到了TOTTO RAMEN(鳥人拉麵),才知五點開放入場。來客一個個按編號填名字,然後在門簷下,偪仄地擠在一起躲雨。黃種人,白種人,混血小孩都等在這裡。也有拿傘等候的。門庭若巿也就這樣。等了一小時,五點進場了,一個人坐吧檯。點了一碗拉麵,一盤小菜。

其實十五年中,我還來過一次。那夜,和友人開車過曼哈頓,瞥了一眼時代廣場,留宿在長島。隔天我未出門,友人獨自搭車出去,想必玩瘋了一天,深夜才回來。再隔天,我一個人開車離開。對於我的任性嫉妒,這些年來,我只有後悔。我欠伊一句道歉。
怎麼道歉呢?雅虎信箱已經替我消滅伊,將伊焚化得一乾二淨;手機號碼也被我親手封存在歷史的黑暗灰燼中,隨一陣風吹得無影無蹤。想來是多可笑的悲劇,多荒唐的結局。
伊沒有再出現。十年。
有的人性急,不耐等,尤其等女人出門,就口火腳火。有的人倒經得起,能與時間廝磨,十年孤窗苦讀,等到了一身狀元服。王寶釧寒窰中等了十八年。懸案等了若干年,終於破了。不肖子不聽勸,就說等他自己清醒。愛一個人,就說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親愛的,等他自己情願。猶太人幾千年翹首所等的彌賽亞還沒有來。
一早得知今晚紐約影展有《刺客聶隱娘》,趕去林肯中心艾莉斯杜麗廳,才知票已售罊。只能候補。雨和閃電裡,我從六點二十起,就站在候補隊伍中。等到八點二十,都無釋票消息。此時一男子持一張票來,以為他要脫售,不想是要贈人。他贈予了我。

侯導和許芳宜上台,向觀眾鞠恭致意,全場掌聲雷動。「Thank you for my film.」(謝謝你們來看我的電影。)侯導就說了一句話,刺客隨即上場。一棵樹下,風吹衣袂,師指認大僚,授徒以黑色羊角匕首,說:為我刺其首,無使知覺,如刺飛鳥般容易。刺客與大僚錯身之際,穿過馬腹躍身而起,瞬息匕首刺大僚頸。
刺客殺人。
不久刺客心思縈迴,眼神隱隱流動,終於暴露她「道心不堅」的底性。是誰說的,侯導的聶隱娘是個柔軟的人。為小孩而不殺,為舊時情人仍記得往事而不殺,為情人的小妾一句「我為她感到不平」而不殺。山蒼蒼,野茫茫,殺人何以能成道?水渺渺,雲浩浩,幸其「道心不堅」,所以照見人之本性。
笛笙響起。
山巒青芒草長,煙嵐欲靜還動,一行人馬緩緩而去。
聶隱娘按著本性,選擇走自己的路。
路,可以走出來,等不容易。從字形看,「等」好像竹林下有座禪寺。宇宙有天機。修行的人最難學的一個功課,就是等;等天的時候,等別人的時候,等自己的時候。凡俗人更是在等的事上過日子,做父母的等兒女成長成材,做生意的等客人絡繹上門,坐在號子裡的等螢幕一片焰焰長紅。街上流浪貓等好心人定時來換水供食。
等狼狗暮色。
等水中林鳥凌空旋飛。
中央公園綠蔭清涼,人們卻樂意曝躺在日頭下。秋色才起了頭,離奼紫嫣紅黃葉遍地還很遠。不能行在紐約的秋濃裡,真可惜。據說伍迪艾倫不愛大自然,他拍電影也就不必等落日鎔金、獸雲斑爛吧。想大概也不必等資金到位吧。辰飯後陪我走在這裡,見湖水青青依依,遠樹外傍立美觀巨廈,涼亭中音樂家演奏大提琴,一小女孩拉著弟弟翩然起舞。辰從中國來留學,才大學畢業,就找到年薪十萬的工作。他的歲月如同流淌在這公園的金色陽光。

而我猶記這公園裡的黑。那年來,我從地圖上判定,可以從東城一直線穿越公園,正好抵達我在西城的旅宿。天暗了,我走著走著,竟因靉靉樹叢裡魅幻般的人影幢幢左轉右拐而迷路了。我怕了。尋路燈灼亮處,向有光的地方走去。大口呼吸。有光就有影。

杯弓蛇影。受脅迫與傷害的陰影。正如我此刻坐在地鐵,才坐進來,一陣廣播後,人人面面相覷,就知有事停駛了。不願意等的,先行離去了,也有不少人留下。後來有人動搖了,起身扯了背包就走。看著一個個轉身離去,我有些等不住了,閉目休息吧。又廣播,一串模糊音聲抓不住幾個關鍵字眼。惟一確定的,不是恐怖攻擊訊息。

賓拉登死了,凱達仍在,伊斯蘭國又興起,一顆顆人頭落地。巴格達,伊斯坦堡,波士頓,洛杉磯,巴黎,布魯塞爾,等等,可怕消息不定時傳來,全球大放送。那些高舉聖主之名的也是堅定自己理念的,那些捧讀聖言之書的也是宣傳個人信條的,那些奉行愛與和平的也是進行恨與毀滅的。最荒謬的演出來自最嚴密全備的劇本。善霸與惡霸都是一人。
等一隻扶助的手。等一把刀揮下。等一夜成名。等一段戀曲。等一名嬰孩誕生。等另一朵玫瑰先死。等一顆星墜落。等一個國降臨。等一個王朝衰亡,有時要數百年,有時只要幾十年。
等一個人來。
等若有顏色,也許會是草色。草色遙看近卻無。龐大中央車站,燈影交輝,天穹頂上有星軌眾神羅列,地石板上有人群來來往往。百年圓鐘針轉不輟,重覆上演道別離去相見。坐在地上一角等待,看著像來了,卻也不是。又看著像來了,也不是。如何想不到,竟看到了黎明。不是《甜蜜蜜》與張曼玉在紐約街頭交錯再交錯的黎明,是加拿大友人黎明。女的。她拖拉一箱行李,打我面前過。她也想不到一個坐在牆邊的醜小夥子會是她的朋友。
「黎明!」我喚她,跟著起身跑過去。
她回頭,一見我,樂了,說要立刻拍照上傳微信。
我說:「我們這樣算不算天涯相逢?」
互道珍重後,我又坐回原處。草色連綿千千。滑手機吧。滑啊滑,等頁面轉出時,抬頭隨意看──那人在燈火闌姍處。萬人中的一人。草色成真,飛奔到他那裡,碰他一下。他轉身。都笑了。
是南國來的珍貴友人啊。
天起了爽風,那是海風,風吹拂臉龐。風上有鷗。陽光又明麗又清和,多麼好的日子。渡輪起航,登上層甲板,迎海天長闊。藍藍海水柔得像一位剛懂事的少女的眼,又像一位成熟的母親的手,還像一首莫札特的小曲。船滿座,遊客們都用母語交談,不知這裡有多少母語,包括我們的。
雲舒捲,雲自在。
船緩緩靠近她,頭冠半圈尖芒,身披羅馬式衣袍,左手持〈獨立宣言〉,右手擎火炬的女神雕像,高高踞立在海上。「啊!美國」,數十億人看見她時,口裡心裡都有這句話,卻多忘了她來自法國。所有看見她而登入這塊國土的,都渴望著她給予的自由和機會,也等待著為自己開啟一段新人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往事並不如煙。

船再起航,向艾利斯島前進。我回首再看她,想起她手上宣言刻記一個年分,一七七六。移民博物館就在前面,我眼光卻遙向曼哈頓島。島上摩天樓拔天群立,有一座自由塔。我很容易就看見了自由塔。
等豺狼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同群。
等天下人道心未堅。
等永遠不再等。


以上文章出自於「問風問風吧
作者:馮平
出版社:有鹿文化
ISBN:9789869510806       » 哪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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