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京都夏季遊(二)

『大丸百貨』屬陽、『高島屋』屬陰

並非只有古時候的平安京才會談論陰陽道……我從小就深刻體會到這點。
小學三年級暑假快結束時,我終於寫完作業,祖母為了獎勵我,一大早就帶我到百貨公司。我在「大丸百貨」正門前面來回踱步,等待十點開店,一心只想衝進玩具區。
開店前一分鐘,店員便在門邊列隊,看著時鐘等待時機到來。我擺出助跑姿勢。報時聲一響,大門隨之敞開。我聽見店員說「歡迎光臨」,正想衝進去,祖母卻一把抓住我的襯衫,將我拉了回來。
祖母緩緩搖了搖頭,像是在責備我似地。她走在前頭,從容地穿過大門,而我只能不甘地跟著她。祖母見我如此詫異,對我說了一句話:
「早上店家開門時,男生不可以搶先進去。」
不過,她…大概認為小孩無法理解這個道理,因而沒有多加解釋,我也沒有追問。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
印象中,我國中最後一年曾和祖父母一起到「SUEHIRO牛排」吃飯,那間餐廳當時位於四條河原町北側。
我們到達時適逢午餐時段,餐廳正要開店。我祖父是明治時代出生的人,總愛先一步走進店內,當時卻不知為何讓祖母走在前頭。雖然沒有後退三步那麼誇張,但這種不尋常的舉動仍令我十分驚訝,因而問他為何這麼做。祖父答曰:
「你聽過陰陽道吧?這是陰陽道的習俗。每種事物都有陰陽之分,女為陰,男為陽。陽比陰強,如果陽先進入某處,陰就難以進入。所以店家不喜歡男客在開店時搶先進入店裡。第一位客人絕對不能是男人。不過,現在也只有京都人會在意這種事了吧。」
多年的疑惑終於在此時解開。沒想到百貨公司還會和陰陽道扯上關係,但聽祖父這麼一說,我就恍然大悟。這種反應證明我終於成為一個真正的京都人,令我有些自豪。
不過,這個故事還沒說完,後續更加驚人。祖父竟說,百貨公司本身也有陰陽之分。他先說太陽屬陽、月亮屬陰,十二地支中奇數者屬陽、偶數者屬陰,接著又說:
「『大丸百貨』屬陽、『高島屋』屬陰,所以不能一次逛兩家店。」
祖父早已過世,無法向他確認這番話有何根據,但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不可以拿著『大丸百貨』的紙袋走進『高島屋』。」
父母曾經這麼告誡我。我一直以為,兩家百貨公司是競爭對手,顧客為避免店家難堪才會遵守這項潛規則。沒想到竟然又和陰陽道有關。
平安時代陰陽道地位之高,甚至可以左右朝政。但是當時既沒有「大丸百貨」,也沒有「高島屋」,這些說法可想而知是穿鑿附會,卻意外地有說服力。
男人搶先進入店內,不成體統;大搖大擺拿著其他店家的袋子逛百貨公司,也很失禮。前人可能是想假托陰陽道來傳達這些道理吧?畢竟在京都這個地方,直接說理是行不通的。

夏日散步兼開運

夏天走在京都街頭,光想就覺得熱。從額頭滴落的汗水擦也擦不完,還會熱到頭昏眼花──這麼威脅各位應該不為過吧。雖然有點誇張,但我希望各位出發散步之前都能做好心理準備。
宜人的春秋兩季,確實可以漫無目的閒晃;但夏天這樣絕對走不下去。夏天若想在京都散步,必須事先決定目的或主題。這是鐵則,請務必謹記。
要以什麼作為目的或主題呢?夏天散步的目的,一言以蔽之就是「開運」。這麼說或許有點功利,但想在炎炎夏日中行走,正需要這種明確的目的。
京都有許多時下所謂的「能量景點」(Power Spot)。京都是日本千年古都,自然存在著不可思議的力量,甚至稱之為靈力也不為過。「平安京」興建時參考了中國的長安城,也就是現在的西安;甚至盛傳融入了風水學、陰陽道等思想。這些思想雖然缺乏科學根據,然而即使是一千二百多年後的今天,京都街頭仍留有一些當時的風采。若您在炎熱的夏天造訪京都,便可在散步之餘欣賞這些風采。
日本以「觀光立國」為目標,許多鄉鎮苦思該以什麼方法、什麼事物為賣點來招攬遊客。各地推動振興計畫,還請吉祥物幫忙宣傳、挖掘在地美食、培養導覽志工,然而依舊成效不彰,這就是日本各個觀光區的慘澹現況。
相較之下,京都又如何呢?京都是個千年古都,有許多值得一遊的景點,也不乏美味的食物。無須吉祥物招攬,遊客仍然紛至沓來。造訪京都的人數每年多少有所增減,但一年仍可達到七千萬人。
另一方面,百貨公司推出物產展時,日本各地的產品便會齊聚一堂,可供當場出售。京都如此受歡迎,在物產展上卻未必是第一名,真教人覺得不可思議。物產展第一名多為北海道,第二是九州、沖繩,京都則屈居第三。然而就連第三名的寶座,也快被近年頗受歡迎的東北地區奪走。
由此可知,京都吸引人的不是「物品」,而是親身造訪時體驗到的事物。北海道、九州等地,無須特意前往,只要能買到當地的「物品」就教人心滿意足;京都卻是個令人想要親身造訪的地方。
那麼,京都的魅力何在?一般遊客的目標當然是神社佛寺、名勝古蹟、著名餐廳,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遊客實際上都受到京都的「氣」所吸引。
京都人相信有另一個世界,人類的才智和力量都無法在該處發揮影響力。因此我們崇敬那個世界,虔誠地低頭祈禱。神社佛寺自不用說,我們也深信大樹、磐石、流水等自然景物之中住有神明。這就是京都人。
剛才說京都有許多「能量景點」,但正確來說,京都作為日本首都長達千年,因此她本身就是一個充滿能量的地方。
人們之所以爭相前來京都,都是為了獲得京都當地的能量。
日文表示神佛保佑的「ご利益」(讀音:goriyaku)一詞,原為佛教用語,意指以法力施予恩惠。這個詞有利他之意,對自己有利的情況則稱為「功徳」(讀音:kudoku)。因此,若不憑藉法力就沒有「ご利益」可言。常見的「ご利益がある」(有保佑)一語,其實是錯誤的用法;「ご利益」所應搭配的動詞是「授かる」(獲得),或者「與る」(得到)、「享ける」(享有)。希望各位來到京都之前先理解這項根本道理。

守護京都的神力

為什麼造訪京都就能求得保佑呢?我們必須回溯至一千二百多年以前,平安京落成之時。了解平安京的建造過程後,自然就會明白。
人們來到京都之所以能獲得保佑,其實是因為京都受到諸多神明的守護。
平安京興建之前,桓武天皇 原本將首都設在長岡。長岡位於現今「京都御所」西南方十多公里處。然而僅僅十年之後又遷都至京都。箇中原因似乎就是為了逃離無形的「妖魔」,以求無形的「神佛」庇佑。
我剛才說「ご利益」憑藉法力而得。為使法力發揮作用,祈願者得先保有潔淨的心緒。前往神社、佛寺參拜時必須先至「手水舍」淨身,也是同樣的道理。
舉個日常生活的例子,比方說化妝時若想畫得美美的,就得先將臉部整理乾淨。衣服也一樣,若想穿得漂亮,就得先調整好體態。
另外,品嚐美食時如果腸胃狀況不佳,也就吃不出美味之處。由此可知,事前準備真的非常重要。
和上述例子相同,開運的必要條件,就是要確定自己沒有厄運纏身。桓武天皇遷都至平安京時,也運用了許多方法以防厄運侵襲。其中最廣為人知的一例,便是風水學中的「四神相應」之說。
北=玄武、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
所謂「四神相應」,意即掌管天空四個方位的四位神明,以及與其相應的四種地形。亞洲各地自古以來都有類似的信仰,每個國家的對應方式不盡相同,日本一般以「山川道澤」對應之。玄武對應丘陵、青龍對應清流、白虎對應大道、朱雀對應湖沼。
平安京正具備了四神相應的地形。玄武方對應的是「船岡山」、青龍方有「鴨川」、白虎方有「山陰道」、朱雀方則有「巨椋池」,完全符合四神相應的條件。桓武天皇發現這點時,肯定拍著膝蓋嘆了聲「妙哉」。當初遷都長岡,是想擺脫奈良的佛教勢力;十年後再次遷都,無疑是因為找到了這塊四神相應的寶地。
桓武天皇將天災和近親的不幸遭遇,全都歸因於「地」,決定另覓他處再次遷都。京都這塊土地,對他而言完全是意外的收穫。他立刻喜孜孜地將首都遷到了京都。
在科學尚未發達的時代,人們將一切災厄歸因於無形的「邪惡力量」,其中又以怨靈最具代表性。若想對抗無形的「邪」,唯一的方法就是倚賴無形的「神」,這就是風水學、陰陽道的由來。桓武天皇將首都設在四方神明守護之地後,應該也鬆了一口氣吧。
儘管首都占盡地利,天皇仍然感到不安,因此又在「鬼門」下了番工夫以防萬一。
「鬼門」正如字面,指的是鬼怪出入的方位。陰陽道的鬼門位於丑寅,亦即東北方。
日本人每年節分 都會朝著吉利的方位大口吃下「惠方卷」。所謂的「惠方」亦即吉利方位每年都不同;「凶方」卻永不改變,無論何時都是丑寅方。因此日本人總是忌諱這個方位,還會在此擺上避邪物品。
桓武天皇在京都東北方位設置了兩座寺院:遠方比叡山的「延曆寺」,以及比叡山和御所中間的「赤山禪院」(詳見P40)。而最重要的御所鬼門,則設計成凹角,還擺了可以避邪的「神猿」鎮守該處。
為何是猴子而非其他動物?一說因為丑寅的對角為「未申 」,另一說則因「神猿」(讀音:masaru)與「妖魔離去」(魔が去る,讀音:ma ga saru)音近所致,然而無人知其真偽。
話說回來,所謂的「鬼 」又是什麼?這也可說是平安京興建後的產物。在這之前或許有概念意義上的「鬼」,但是直到平安時代,「鬼」才真正定型。
「鬼」通常頭上長著兩支尖角、穿著虎皮做的衣服、口有獠牙、指爪銳利。這酷似牛與虎的外形,是由鬼門的方位丑寅而來。換句話說,先有鬼門這個概念,才有「鬼」的形象產生。另外,「鬼」的讀音,一說由意指不存在者的「居ぬ」(おぬ(onu))演變而來,另一說則因鬼門在陰陽道中屬「陰」(おん(on))。無論如何,我們都可以確定這個詞源自平安京。



「鬼」與平安京

話題又回到「鬼」與平安京。我想起《宇治拾遺物語》和《今昔物語》提到的「百鬼夜行」:傳說每天夜裡,都有「鬼」和妖怪在京都的大道上徘徊。這個故事與其說恐怖,不如說還滿幽默的。不知道那些嚇人的鬼怪怕不怕「鬼門」?四神相應+鬼門守護=平安京。京都的防護牆堅若磐石,不愧為平安之都。

「四神相應」和「鬼門守護」庇佑京都千年,這些力量綿延至今,並非只是古老傳說而已。正因如此,京都才會這麼迷人,並使來到此地的人獲得保佑,讓人想要再三前來。
另一個例子是「平安神宮」。平安神宮當初(西元一八九五年)是為紀念平安京遷都一千一百週年所建,祭祀的是桓武天皇,同時也意圖在原本的「四方」之外,加上「中央」的護佑。據說首都遷至東京後,京都中央便開了個「洞」,因此平安神宮的目的正是為了堵住這個洞。平安神宮的興建,證明平安京即使經歷千年仍繼續存在。而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時代祭」,也在平安神宮舉行。
現在時至平成時代,沒有人會認為平安神宮和時代祭是新創的事物,彷彿這兩者自古老的平安時代就已存在。平安神宮是京都的重要景點,時代祭也成為京都的盛事之一。
近年來平安神宮更成為四神相應的「京都五社」之一:玄武=上賀茂神社、青龍=八坂神社、白虎=松尾大社、朱雀=城南宮、中央=平安神宮(皆位於地圖A)。我個人認為這種說法有些牽強,但就五所神社的風格而言,確實適合擔任守護京都的要角。走遍「五社」收集朱印 ,或許真能心想事成也不一定。
古人懼怕無形的事物,相信無形之力並仰賴該種力量。無論相不相信靈魂,每年盂蘭盆節開始時,我們都會前往「六道珍皇寺」(地圖B)迎接祖先,然後於節期結束時點燃「送火」(送り火)恭送祖先。這些活動沒有任何科學根據,我們仍不抱懷疑地將其傳承下去。歷經一千二百餘年,依舊沒有絲毫改變,這正是京都之所以為京都的原因。

「不愧是京都」

旅遊節目常有京都特輯,傍晚新聞裡的小單元也常提到京都。日本電視界有句話:「煩惱時就靠京都」。因此他們一有機會,就會介紹京都這座城市,或是京都的店家。

記者介紹完後,畫面回到攝影棚內,這時主播或評論員都會接上一句:
「不愧是京都。」
沒錯,「京都」總是會和「不愧」兩個字連在一起。我也常說這句話,但是我想表達的意思和他們完全不同。
媒體人之所以常將「不愧是京都」掛在嘴邊,是在感嘆「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平安京竟能留存至今」;而我感嘆的,則是「京都竟能整修得像當年的平安京一樣,真是了不起」。
我剛才說平安京至今尚存,但我的意思是她僅存於京都人心中,或者生活習慣之中。事實上,現在就算找遍整個京都市,也找不到平安京的遺跡。因為大部分的遺跡都已燒毀。
拙著《一個人的京都樂遊(おひとり京都の愉しみ)》也曾提到,這座古城中現存最古老的建築,就是「千本釋迦堂(大報恩寺)」(地圖F)的本堂。其建築時間為安貞元年(西元一二二七年),即鎌倉幕府成立後三十多年。而後,西元一四六七年發生了長達十年的應仁之亂,京都建築幾乎全數燒毀,平安京也就此埋入地底,無人得見。


以上文章出自於「一個人的京都夏季遊
作者:柏井壽
出版社: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9789571370392       » 哪裡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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