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台灣是「父與子」嗎?



        從下關春帆樓出來之後,看見兩台韓國遊覽車魚貫而至,才想起這裡也是朝鮮半島成為日本勢力範圍的起點。東亞五個主要的國家日本、中國、韓國、朝鮮與台灣之間的恩怨情仇,就是從這裡發端。大概也是因為如此認知,才會對那個春帆樓結婚的廣告啞然失笑。        東亞五國的關係複雜,無論用婚姻、怨偶、父子、兄弟來形容,都沒辦法含括,要講起那些恩怨,劇情應該比前陣子紅透半邊天的台語肥皂劇還要曲折,過寄、分家、離婚、弒父、戀母,應該都可以寫進去。幾日前,日本富士電視台做了有關台灣棒球的節目段落,其中一段日本棒球與台灣是「父與子」的說法,也挑動了這個馬蜂窩,引起台灣人「是不是被吃豆腐」的反應。 
   
       
要說台灣的棒球與日本是父子關係,其實也不能說太離譜,畢竟台灣人打棒球,的確是日本殖民時代帶來的運動。當時的台灣人表現也算不錯,嘉義農林拿過甲子園亞軍,後來有一位選手吳昌征成為巨人隊的職棒球員,號稱「人間機關車」,還進了日本職棒名人堂。但如果台日棒球是「父與子」,那台灣派了留美的王建民掛帥主投,如果贏了,不就變成伊底帕斯的「戀母弒父」?    

       
不能否認台灣的現代化過程裡,日本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殖民者以台灣為展示櫥窗,台北比東京還要早就有了衛生下水道。而有別於西方帝國主義採取設置高等教育,培養帝國官僚的作法;日本在台灣實施國民教育,普遍性的提高了台灣人的識字率與現代化程度,雖然也連帶灌輸了「國體論」的精神,讓台灣人在一兩個世代後逐漸認同自己是日本人。    

       
這個成為日本人的過程,一開始充滿掙扎。台灣人亟欲透過日本來認識世界,知識青年透過日文閱讀康德或者馬克思,一般民眾透過日文來認識最新的西方技術,甚至林獻堂等人推動議會請願運動,也是透過日本自由民權運動的刺激,而看見了愛爾蘭經驗所致。簡單來講,台灣人希望吸收日本的現代化經驗,是以認同來做為抵抗精神的彰顯。    

       
但台灣人一旦接受日文教育,也必然會連帶著被灌輸日本認同,而讓子弟因為認同現代,而認同日本,忘卻自己的漢人身分,最後這個認同中的抵抗意義,就會逐漸被掏空。這種抵抗與認同之間的掙扎,一直是台灣認同政治研究的重要課題。從這個角度來看,1945年初日本可以在台灣發動徵兵,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戰事告急,一方面恐怕也是日本人對於皇民教育在台灣的功效有信心,認為認同的力量已經大於抵抗之故。    

       
但台灣人作為日本人的認同,在遇到真正的日本人時,還是會出現衝突。父親是日本貴族院議員的辜寬敏回憶自己在日本讀書的往事,提到即使身份是權貴子弟,也會被日本人欺負,說他是支那人、清國奴。而在台灣,各式各樣本島人和內地人之間幽微的衝突,也持續不斷的發生。雖然日本人帶來現代化,但台灣總督府無論是軍人或者文人執政,都擁有超大的行政權力,可以為所欲為。在日本國會中,台灣人只能在貴族院有恩給的席次,在主要權力機構眾議院中,也始終沒有代表。    

       
如果日本和台灣是「父與子」,那這對父子之間的怨懟肯定沒完沒了,兒子對有錢老爸所帶來的現代生活有感念,卻對他專制獨裁的暴君心態受不了。而爸爸好像也沒把兒子當作一回事,拳腳相向之外,也總不讓逐漸成年的兒子一點人格。    

       
1945
年,這對父子被迫分家,中國人來了,沒有現代性概念的中國人統治起來,比日本人糟糕百倍,甚至引發了後來的二二八衝突。日本人突然變成美好昨日。這種50年內認同被迫扭轉兩次的情緒,造成了今日台灣與日本間千絲萬縷的糾結。作家新井一二三將這種糾結取名為「愛與恨的遺憾」,認為日本被迫拋棄了台灣,而台灣對日本還有感情、卻也有怨懟。新井所謂這樣的遺憾,顯現在《台灣萬葉集》中提到裕仁天皇喪禮的一首詩裡:

     曾崇敬為皇的老人/電視上的喪禮/眼睛濕潤 

       
新井也曾經在評論吉田修一的最新小說《路》的文章中,批判在台灣任意講出「好懷舊」話語的日本人,認為他們隨便的懷舊,往往沒有體認到殖民地與母國之間複雜的情緒。如果拿棒球的例子來說,生涯打出3085支安打的日職安打王張本勳創造紀錄的那段時日裡,常常會感受到球迷對他的韓裔身分有歧視情緒;又或者是華裔的全壘打王王貞治儘管生涯獎項無數,在他那一代日本人的心理,卻總是輸給「巨人先生」長島茂雄一點點。這種情緒,似乎就含有一種「打得再好,都不會變成日本人」的情結,而這樣的情結,恐怕也和殖民時代的台灣知識分子對日本的情緒若干符節吧?

       
記得幾年前民族主義的課堂上,老師問,如果台灣現在還是日本的領土,會是怎麼樣的地方呢?會成為「南海道」的中心嗎?我當時直覺地玩笑說,應該會天天和日本鬧獨立吧!確實,在我心裡,今日在台灣固然有許多日本人留下的生活軌跡,但其內涵中的台灣色彩,早已逐漸取代了原先的和魂,而成為具有本地特色的生活風格。對我這一代人而言,對日本有好感和想當日本人完全是兩回事,成為一個正常國家,和日本成為平起平坐的夥伴,才是這一代人的期待。這種情緒,其實日本人不一定能夠理解。也或許是這種不理解,才會讓富士電視台輕易地說出「父與子」這樣的比喻吧。 

本文刊登於 2013/3/24 想想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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